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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冷眼旁观 天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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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沉得像浸了墨,放学铃刚撞碎校园的安静,深秋的风就卷着枯叶扑在走廊栏杆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贺铭生抱着书包,缩着肩膀,贴着墙根一点点往外挪。他走得很慢,尽量把自己藏在人群最边缘,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薄纸。
他和贺寒生在同一所中学,只是贺寒生高三,他初一,楼层隔得远,平时几乎碰不上。可越是碰不上,他越是松一口气——只要不见到那个人,他就不用时刻绷紧神经,不用怕一句话、一个眼神就惹来厌恶。
今天他刻意晚走了十分钟,就是为了避开贺寒生。
可他没想到,避开了楼上的人,却没避开藏在巷口的恶意。
这条小巷是回家的近路,平时没什么人。贺铭生刚拐进巷口,三个高大的男生就堵了上来,校服松松垮垮搭在肩上,眼神吊儿郎当,一看就是学校里没人敢惹的混子。
贺铭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脚步猛地顿住,脸色唰地白了。
“哟,这不是那个没爹没妈的贺铭生吗?”为首的男生吊着眼笑,伸手一把揪住他的书包带,用力一扯,“跑什么啊?看见哥哥们躲这么快?”
贺铭生踉跄着后退一步,怀里的书哗啦啦掉了一地。他吓得浑身发抖,紧紧咬着下唇,不敢抬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就完了?”另一个男生上前,伸手就推了他一把。
贺铭生本就瘦弱,被这一推直接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手掌擦过粗糙的水泥地,立刻破了皮,渗出血珠。疼得他眼眶一红,却死死忍着,不敢哭出声。
“你妈是嫁进贺家了吧?”第三个男生蹲下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语气轻浮又恶毒,“听说你在贺家连饭都吃不饱?是不是那个贺寒生天天欺负你?”
贺铭生的下巴被捏得生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摇头:“没有……哥哥没有欺负我……”
他不能说贺寒生不好。
不能说贺家不好。
一旦说了,母亲会为难,他会被赶走,他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还嘴硬?”为首的男生嗤笑一声,抬脚踩在他掉在地上的课本上,用力碾了碾,“我看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跟着你妈一起嫁过去,鸠占鹊巢,真当自己是贺家小少爷了?”
“我不是……”贺铭生红着眼眶,小声反驳,声音却轻得没有一点力气。
“不是?”男生冷笑,弯腰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不是你怎么敢待在贺家?不是你怎么敢花贺家的钱?我告诉你,贺家那种地方,不是你这种野种配待的!”
头皮传来尖锐的疼,像有根钉子狠狠扎进去。贺铭生疼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男生的手背上。
“哭?还敢哭?”男生更怒,扬手就要扇他巴掌。
贺铭生吓得闭上眼,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等着那记耳光落下来。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他听见巷口传来一阵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
很慢,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他骨髓都发寒的压迫感。
贺铭生猛地睁开眼,抬头望去。
巷口逆光站着一个人。
身形挺拔,穿着黑色校服,领口拉得很高,遮住了下颌线。眉眼冷冽,五官精致得近乎凌厉,正是贺寒生。
他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了。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倚着墙,双手插在兜里,眼神淡漠地看着巷子里发生的一切,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闹剧。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心疼。
只有一片彻骨的漠然。
贺铭生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
是哥哥。
他看到了。
他看到自己被欺负,被揪头发,被骂野种,被推倒在地……
他看到了。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冷眼旁观。
那三个霸凌的男生见到贺寒生,瞬间慌了神,连忙松开贺铭生,讪讪地往后退。贺寒生在学校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家境好、成绩好、脾气冷,没人敢轻易得罪。
“寒、寒生哥……”为首的男生结结巴巴,脸色发白,“我们、我们就是跟他闹着玩呢……”
贺寒生没说话。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三个男生,最后落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贺铭生身上。
少年趴在地上,头发凌乱,手掌破皮流血,校服沾满灰尘,眼泪糊了一脸,像一只被踩进泥里的小猫,可怜又卑微。
换作任何人,看见自己的弟弟被这样欺负,哪怕再不喜欢,也会说一句,也会拉一把。
可贺寒生没有。
他只是淡淡地看着,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地上躺着的不是他的弟弟,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碍眼的垃圾。
贺铭生望着他,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了。
他还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贺寒生过来救他?
期待贺寒生护着他?
期待贺寒生说一句“不准欺负他”?
他真是疯了。
那个踩碎他小熊、摔碎他甜粥、把他当成入侵者的人,怎么可能救他。
他巴不得自己被欺负,巴不得自己消失,巴不得自己滚出贺家。
贺寒生的目光,在他流血的手掌上停留了一秒。
心底莫名轻轻一抽。
那点微弱的软意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掐灭。
是他活该。
是他笨,是他懦弱,是他自己要走这条小巷,是他自己没本事被人欺负。
跟他贺寒生无关。
他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别挡路。”
不是替他解围。
不是呵斥霸凌者。
只是嫌他们挡了他的路。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刚才所有的打骂加起来,都要疼。
那三个男生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寒生哥,我们马上走!马上走!”
他们连滚带爬地跑了,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贺铭生一眼。
巷子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地上的贺铭生,和站在巷口的贺寒生。
风卷着落叶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刮在贺铭生破皮的手掌上,疼得他微微瑟缩。
贺寒生慢慢走进巷子,从他身边走过。
没有停步,没有弯腰,没有看他一眼。
仿佛地上躺着的,只是一摊无关紧要的脏水。
贺铭生看着他擦过自己身边的衣角,看着他挺拔冷漠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走远,再也没有回头。
眼泪终于决堤。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绝望。
原来在贺寒生心里,他真的连陌生人都不如。
别人被欺负,还会有人多看一眼,可他被欺负,贺寒生连一丝一毫的反应都没有。
冷眼旁观。
四个字,剜心刺骨。
贺铭生趴在地上,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剧烈地颤抖,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被全世界抛弃。
他慢慢伸出手,一点点捡起地上被踩脏的课本,拍掉上面的灰尘。指尖的伤口碰到粗糙的纸页,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依旧固执地捡着,一本一本,整整齐齐抱在怀里。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瘦得可怜,孤得可怜。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冷风冻得他浑身发麻,才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一路上,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眼泪一直掉,一直掉,砸在怀里的课本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原来这个世界上,最疼的不是挨打,不是被骂,不是被抢走唯一的念想。
是你明明有一个哥哥,他就站在你面前,看着你被欺负,看着你疼,看着你哭,却无动于衷。
是你把他当成唯一的依靠,他却把你当成最碍眼的垃圾。
回到贺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林婉看见儿子一身狼狈、手掌流血、眼睛红肿的样子,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忙拉过他,声音发抖:“铭生!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贺铭生摇摇头,把脸埋在母亲怀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妈,我没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不敢说。
不敢说自己被霸凌,不敢说贺寒生就在旁边,不敢说贺寒生冷眼旁观。
他怕母亲伤心,怕母亲为难,怕母亲带着他离开贺家。
他更怕,自己最后一点卑微的期待,被彻底戳破。
贺寒生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仿佛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思绪却飘得很远。
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巷子里那个趴在地上、眼泪汪汪的小小身影。
是他破皮流血的手掌,是他颤抖的肩膀,是他望着自己时,那双彻底失去光亮的眼睛。
心口那股闷痛,越来越重。
他烦躁地关掉电视,起身径直上楼。
房门被重重关上。
贺铭生靠在母亲怀里,听着那声熟悉的巨响,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知道。
从今天起,他连偷偷期待的资格,都没有了。
那个叫贺寒生的少年,是他的哥哥,也是他这辈子,最疼的一道疤。
是他站在阳光里,却亲手把他推进深渊,连一眼都不肯施舍的,冰冷绝望。
夜色渐深,寒风呜咽。
少年的心,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碎得彻底,再也拼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