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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意碎地   壁炉的 ...

  •   壁炉的火烧得正旺,将客厅照得暖洋洋的。可贺铭生蜷缩在沙发角落,怀里抱着那只被踩得面目全非的小熊,周身却冷得像一块冰。

      大理石地面冰凉,透过单薄的睡衣,直渗进骨头里。他不敢坐,不敢靠,就那样直直地跪在地上,小小的身子瑟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幼猫。

      贺振国坐在沙发主位,手里捏着眉心,脸色沉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贺寒生过分,可那是他刚失去母亲的亲生儿子,怨气滔天,他拦不住,也不敢真的逼急。

      林婉端着一碗刚盛好的甜粥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手一抖,碗沿的热粥溅出来,烫伤了手背。她顾不上疼,连忙放下碗,冲过去扶起贺铭生,声音带着哭腔:“铭生,快起来,地上凉。”

      “妈……”贺铭生抬头,眼睛肿得像核桃,眼泪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下掉。他紧紧抱着那只破小熊,指节发白,整个人都在发抖,“它碎了……小熊碎了……”

      那副绝望的样子,看得林婉心都碎了。她狠狠擦了一把眼泪,把人搂进怀里,一边哄,一边瞪向楼梯口那个冷若冰霜的身影:“寒生!你也是个大男人了,跟个孩子置什么气?那是他外婆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你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

      贺寒生倚在楼梯扶手处,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

      他看见贺铭生哭,看见贺铭生绝望,看见贺铭生像个真正的孤儿一样无助。按道理说,他应该觉得解气,觉得痛快,觉得终于毁掉了这个“入侵者”的所有寄托。

      可不知为什么,当他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熄灭时,他的心口,莫名抽了一下。

      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陌生,很讨厌,让他烦躁。

      他冷哼一声,别开脸,语气冷漠得没有一丝波澜:“他是我弟弟,教他懂点规矩,有什么不对?”

      “规矩?把人欺负哭就算懂规矩?”林婉气得浑身发抖,“贺家是容不下你了还是怎么着,非要这么作践一个孩子?”

      “作践?”贺寒生抬眼,目光再次落在贺铭生身上,那眼神冷得像刀,“他这种人,留在家里,才是最大的作践。”

      他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却像冰锥一样扎进贺铭生心里:“哭什么?不是还有你妈吗?有外婆留下的破烂小熊吗?怎么,这点打击就受不了了?”

      贺铭生靠在林婉怀里,听到这些话,哭得更凶了。

      他想反驳,想说我没有作践,想说我很努力,想说我只是想留下来。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任由眼泪砸在那只破小熊身上,把湿软的棉花泡得发胀。

      贺振国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寒生,少说两句。”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甜粥,递到林婉手里:“先给孩子弄点吃的,别饿坏了。”

      那碗甜粥,是母亲以前最喜欢给贺寒生煮的。

      母亲走后,这碗粥就成了贺寒生的禁忌。谁提,谁碰,谁就会招来他滔天的怒火。

      林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贺振国是想借这碗粥,缓和一下气氛,也想让贺寒生稍微软一点心。

      她接过碗,小心翼翼地走到贺铭生面前,轻声哄着:“铭生,饿不饿?喝点粥暖暖身子。”

      贺铭生摇摇头,把脸埋得更深。

      他一点胃口都没有,心里堵得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林婉叹了口气,正想再劝,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贺寒生走了下来。

      他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林婉心里一紧,连忙把甜粥放在餐桌上,转身想去厨房再准备点别的。

      可她刚走两步,贺寒生忽然开口,声音很淡,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屋子:“粥,端过来。”

      林婉愣住了。

      她回头看着贺寒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贺寒生……是在叫她端粥?

      还是……

      贺振国也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微动,悄悄给林婉使了个眼色。

      林婉深吸一口气,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甜粥,一步一步,走到餐桌旁。

      她把粥放在贺寒生面前,小声说:“寒生,趁热喝。”

      贺寒生没说话,低头看着那碗粥。

      白色的米粒浮在清澈的粥水里,撒了几颗红枣,热气氤氲,香气扑鼻。

      这是母亲的味道。

      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味道。

      也是他现在最不敢触碰的味道。

      他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悲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可他什么也没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

      粥入口的瞬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让他眼眶微微发酸。

      他想起母亲。

      想起以前,每天早上,母亲也是这样,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甜粥,坐在餐桌旁等他。

      “寒生,快吃,吃了长高高。”

      “慢点喝,别烫着。”

      “多吃点红枣,补气血。”

      那些画面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一样,可现实是,母亲已经不在了,家也散了。

      而现在,他坐在母亲曾经坐过的位置,喝着母亲曾经煮过的粥,身边站着的,是他恨之入骨的“入侵者”的母亲。

      这种感觉,让他恶心。

      他猛地放下勺子,“哐当”一声,瓷勺撞击瓷碗的声音,清脆又刺耳。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再次凝固。

      林婉吓得脸色一白,连忙低下头:“是不是不好喝?我再去给你煮一碗?”

      “不用。”贺寒生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拿走。”

      他站起身,转身就要上楼。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沙发角落。

      贺铭生还蜷缩在那里,怀里抱着那只破小熊,小小的身子抖得像一片落叶。

      那碗甜粥的香气,还在空气里弥漫。

      贺寒生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贺铭生,看着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肩背,看着他紧紧抱着的、被踩得稀烂的小熊,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也饿了。

      从早上到现在,他一口东西都没吃。

      母亲走后,他习惯了用忙碌和冷漠麻痹自己,很少好好吃饭。刚才那碗粥,虽然香,却不合他的心情,他没喝几口。

      而现在,看着那只缩在角落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弟弟”,他心里那股戾气,又开始翻涌。

      他走过去。

      贺铭生的身子瞬间僵住,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以为贺寒生又要欺负他,又要踩他的小熊,吓得连呼吸都停了,紧紧闭上眼,等待着那顿预料之中的打骂。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一只手,轻轻伸到了他的面前。

      手里,端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甜粥。

      贺寒生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喝。”

      贺铭生愣住了。

      他慢慢睁开眼,抬头看着贺寒生。

      少年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柔,只有一片漠然。

      可他的手里,确实端着那碗甜粥。

      那是母亲的味道。

      是贺寒生以前最宝贝的东西。

      现在,他要给自己喝?

      贺铭生的脑子一片空白,完全反应不过来。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我不饿……”

      “喝。”贺寒生命令,语气加重了一分。

      他的手伸得很长,粥碗离贺铭生的脸只有几厘米。

      热气氤氲,香气扑鼻。

      贺铭生能闻到那股熟悉的甜味,那是外婆以前也给他煮过的味道。

      他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确实饿了。

      从昨晚到现在,他除了一点冷水,什么都没吃。

      可他不敢喝。

      他怕这是贺寒生的又一次捉弄,怕这碗粥里藏着什么别的心思,怕自己喝了,又会招来新一轮的欺负。

      贺寒生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烦:“怎么?不敢喝?”

      “还是说,”他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刻意的羞辱,“你觉得这碗粥,配不上你这种野孩子?”

      “不是的!”贺铭生连忙摇头,眼泪又涌了上来,“我不敢……我怕……”

      “怕什么?”贺寒生低头,死死盯着他,“怕我下毒?还是怕我喝完这碗粥,你就欠我人情,以后更离不开贺家了?”

      “我没有!”贺铭生终于忍不住,小声反驳了一句。

      他不是怕欠人情。

      他是怕,这碗粥里的温柔,是假的。

      是贺寒生一时兴起的施舍。

      等他喝了,贺寒生就会后悔,就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他。

      贺寒生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烦躁更甚。

      他本来只是一时兴起,想拿这碗粥羞辱一下这个“入侵者”,想看看他狼狈、卑微、不得不低头的样子。

      可现在,看着贺铭生眼泪汪汪、既渴望又害怕的眼神,他心里那点原本的恶意,忽然有点发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奇怪的情绪,语气依旧强硬,却又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喝下去。”

      “这是我家的东西,你吃也好,扔也好,都是我的。”

      “我让你喝,你就喝。”

      贺铭生被他看得心慌,被那股香气熏得肚子更饿了。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慢慢伸出了手。

      指尖碰到碗沿,烫得他猛地缩了一下。

      可他还是忍住了,双手端起那碗甜粥。

      粥碗很烫,烫得他指尖发红。

      可他一点都不敢松手。

      他捧着碗,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粥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

      可他喝得很慢,很认真,很珍惜。

      每一口,都带着浓浓的红枣香和米香。

      那是外婆的味道。

      是母亲的味道。

      也是贺寒生的味道。

      在这个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家里,这碗粥,是他唯一的一点暖意。

      他喝得很小心,怕洒出来一点,又怕惹贺寒生不高兴。

      几滴眼泪,忍不住掉进粥里。

      他没发觉,也不敢发觉。

      只是低着头,小口小口,一口一口地喝着。

      像一只在寒风里,好不容易找到一点食物的小兽,拼命地啃食,拼命地珍惜。

      贺寒生站在一旁,看着他喝汤的样子,心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喻。

      他看见贺铭生的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粥里。

      他看见贺铭生的手,被烫得发红,却一点都不敢松开。

      他看见贺铭生喝得那么认真,那么小心翼翼,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心里那股戾气,忽然就散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心疼?

      不可能。

      他怎么会心疼这个毁了他家的“入侵者”?

      一定是因为他饿疯了,看走眼了。

      一定是因为这碗粥,勾起了他对母亲的怀念,让他暂时失去了判断力。

      贺寒生狠狠甩了甩头,压下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情绪。

      他转身,准备上楼。

      可他刚走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哗啦”声。

      贺寒生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回头。

      贺铭生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

      白色的粥水溅得到处都是,混着几滴眼泪,湿了一地。

      他的手,被瓷片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渗了出来,混在粥水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整个人僵在地上,怀里还抱着那只破小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声音带着绝望的哽咽:“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洒了……我把粥洒了……”

      “我赔不起……我赔不起这碗粥……”

      “哥哥,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好,别赶我走……别让我走……”

      他一边哭,一边磕头,额头重重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看得贺寒生心头一震。

      他看着那一地的粥水,看着贺铭生流血的手,看着他绝望又哀求的眼神,心里那点刚刚压下去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他忽然觉得,这碗粥,烫得可怕。

      烫得他喉咙发紧,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本来只是想拿这碗粥羞辱他一下,想让他低头,想让他记住自己的身份。

      可现在,他把碗摔了。

      他把自己唯一的一点暖意,摔碎了。

      他把贺寒生刚刚那一点点,极其勉强、极其别扭的温柔,摔得粉碎。

      贺寒生看着地上的狼藉,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贺铭生,眼底的漠然,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走过去。

      贺铭生吓得浑身一颤,磕头的动作更急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洒了粥……我给你磕头……我给你赔……”

      贺寒生蹲下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很用力,捏得贺铭生的手腕生疼。

      可贺铭生不敢躲,不敢反抗,只是哭得更凶了:“对不起……哥哥……我错了……”

      贺寒生低头,看着他流血的手指。

      伤口不深,却很显眼。

      他的指尖,微微一顿。

      “手。”贺寒生的声音,有些沙哑。

      贺铭生愣了一下,以为他要打自己,吓得立刻把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闭着眼,绝望地喊:“还有手!你要打就打!别赶我走!”

      贺寒生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烦躁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猛地松开手,站起身,嫌恶地擦了擦指尖,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滚。”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狠狠扎在贺铭生心上。

      贺铭生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慢慢睁开眼,看着贺寒生。

      少年站在他面前,脸色冰冷,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片厌恶和烦躁。

      刚刚那一点点,极其勉强、极其别扭的温柔,像一场幻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刺骨的冷漠和嫌弃。

      贺铭生的心里,瞬间凉了。

      比地上的粥水,比冰冷的地板,还要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只是看着贺寒生,眼泪又涌了上来,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再掉一滴。

      贺寒生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径直走上楼梯。

      黑色的家居服下摆,扫过地上的粥水,留下一道狼狈的痕迹。

      房门被重重关上。

      “砰——”

      那一声巨响,像一颗炸弹,彻底炸碎了贺铭生心里最后一点希望。

      他坐在地上,看着一地狼藉,看着流血的手指,看着那只被踩得面目全非的小熊,眼泪终于再次决堤。

      他哭得很小,很压抑,像怕吵醒谁一样。

      可那绝望的呜咽,还是透过门缝,传进了楼上的房间里。

      贺寒生靠在门板上,听着楼下那声断断续续的哽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好像还残留着那碗甜粥的温度。

      残留着贺铭生手腕上,那一点微弱的触感。

      还有……那碗粥里,几滴混着眼泪的红枣香。

      贺寒生忽然觉得,心口有点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沉沉的疼。

      像有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疼。

      更不知道,自己刚刚,对贺铭生做了什么。

      楼下。

      贺振国和林婉都沉默着。

      林婉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扶起贺铭生,拿出医药箱,给他处理手上的伤口。

      动作很轻,很温柔。

      可贺铭生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粥水,看着那只被踩碎的小熊,眼神空洞得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娃娃。

      那碗甜粥。

      是母亲的味道。

      是他唯一的一点暖意。

      被他亲手洒了。

      被贺寒生,亲手碾碎了。

      从今天起寒烬·第四章甜粥滚烫,心意碎地(续)

      从今天起,贺铭生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贺寒生给他的甜,从来都不是甜。

      是糖衣裹着的刀,是施舍带着的辱,是他一时兴起的玩弄,是他随时可以收回、可以摔碎、可以践踏的东西。

      他不配。

      不配喝那碗粥,不配拥有温暖,不配被人好好对待。

      林婉轻轻替他擦去手上的血珠,贴上创可贴,声音哽咽:“铭生,不痛了,不痛了……”

      贺铭生只是呆呆摇头,眼泪无声地淌。

      “妈,我把哥哥的粥摔了……”

      “他会不会更讨厌我了?”

      林婉听得心都碎了,只能把他紧紧抱住:“不会的,不会的,你不是故意的……”

      可这话,连她自己都说不出口。

      贺寒生站在二楼房门后,指节死死攥成拳。

      楼下那细碎又压抑的哭声,像一根细针,反反复复扎在他耳膜上,扎得他心烦意乱,浑身都紧绷着。

      他明明应该痛快。

      明明应该觉得,这是贺铭生活该。

      是他笨手笨脚,是他不小心,是他闯入了他的生活,毁了他的一切。

      可为什么,心口那股闷痛,越来越重。

      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

      骨节瞬间泛红,刺痛顺着手臂蔓延上来,才勉强压下那股莫名的烦躁。

      “矫情。”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自己,还是骂楼下那个哭个不停的小孩。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小了一些,天空依旧阴沉。

      客厅里,林婉一点点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和甜粥。

      贺铭生就跪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帮忙,不哭也不闹,只是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彻底暗了下去,像被风雪冻灭的烛火。

      他把每一块瓷片都捡得干干净净,用纸巾仔细擦去地上的粥痕。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再发出一点声音,惹得楼上的人不高兴。

      做完这一切,他抱着那只残破不堪的小熊,重新缩回沙发最角落的位置。

      缩成小小的一团,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贺寒生再一次从窗帘缝隙往下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少年瘦小的身子陷在宽大的沙发里,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怀里紧紧护着那只被他踩烂的小熊。

      明明那么可怜,明明那么无辜。

      可贺寒生心里,只剩下一个冰冷的念头——

      是他先来的。

      是他毁了我的家。

      我没有错。

      他狠狠拉上窗帘,将那道让他心烦的身影隔绝在外。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贺铭生几乎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吃饭只夹面前的菜,吃完立刻放下碗筷,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等大人吩咐。

      走路贴着墙,呼吸放轻,目光永远垂着,不敢看任何人,更不敢看贺寒生。

      像一只彻底被驯服、被吓破了胆的小动物。

      傍晚,林婉让他上楼送一盘洗干净的草莓。

      贺铭生捧着白瓷盘子,指尖微微发抖,站在贺寒生的房门口,犹豫了很久很久,才敢轻轻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少年冷淡的声音。

      贺铭生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低着头,一步步走进去。

      房间里依旧是那股清冷的雪松味,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敢抬头,不敢乱看,只盯着脚尖,小声道:“哥、哥哥……草莓……”

      贺寒生坐在书桌前,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放桌上。”

      “是。”

      贺铭生小心翼翼地把盘子放在书桌一角,放下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桌角的笔记本。

      扉页上,那行狰狞的字迹,他恰好瞥见一眼——

      【贺铭生,入侵者。】

      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原来,哥哥真的从一开始,就这么讨厌他。

      他吓得立刻收回目光, tiny 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站住。”

      贺寒生忽然开口。

      贺铭生脚步一顿,僵在原地,声音发颤:“哥哥……还有事吗?”

      贺寒生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冷冷扫过,最后停在他那只贴着创可贴的手上。

      下午被粥碗烫破的伤口,还微微泛红。

      他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语气却依旧刻薄:“手怎么样了。”

      贺铭生一愣,没料到他会问这个,连忙摇头:“没、没事……不疼了……”

      “是吗。”贺寒生冷笑一声,“那就好,省得别人说我欺负你。”

      贺铭生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小声道:“没人这么说……是我自己不小心……”

      “知道就好。”贺寒生收回目光,重新转回去,语气淡漠,“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是。”

      贺铭生轻轻应了一声,像得到特赦一般,几乎是逃着走出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再次恢复安静。

      贺寒生盯着桌上那盘鲜红饱满的草莓,香气清甜,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扉页那行字。

      入侵者。

      三个字,刺得他眼睛微微发疼。

      他明明已经做得够绝了。

      明明已经把他的念想碾碎,把他的心意摔烂,把他吓得不敢靠近。

      可为什么,一闭上眼,就是贺铭生跪在地上,哭着说“我错了,别赶我走”的样子。

      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心底,拔不掉,也消不掉。

      贺寒生烦躁地合上笔记本,扔回抽屉。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万家灯火亮起,却没有一盏,能暖进他的心里。

      楼下。

      贺铭生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才终于敢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流泪。

      小熊被他抱在怀里,破破烂烂,却依旧是他唯一的依靠。

      他轻轻摸着小熊残缺的耳朵,小声哽咽:

      “小熊,我以后再也不惹哥哥生气了……”

      “我会更乖,更听话,更小心……”

      “我不喝他给的粥,不要他给的东西,不看他,不碰他……”

      “我只要安安静静待着,就不会被讨厌了,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寒风,呜呜地吹着,像在叹息。

      那碗曾经滚烫的甜粥,暖了他一瞬,却碎了他满心。

      从这天起,贺铭生再也不敢对贺寒生有任何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

      不敢盼他温柔,不敢盼他心软,不敢盼他有一天,能不那么讨厌自己。

      他只敢小心翼翼,缩在自己小小的角落里,活着。

      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小草,不见阳光,不敢抬头。

      而贺寒生不知道。

      他此刻碾碎的,不只是一碗粥、一只小熊、一个少年的心意。

      更是将来某一天,他拼了命也想找回来的,全部的光。

      夜色渐深,贺家别墅一片寂静。

      一个在楼上,心乱如麻,用恨意伪装自己。

      一个在楼下,心已成灰,用卑微保全自己。

      命运的丝线,早已在风雪初遇的那一天,紧紧缠绕。

      恨有多深,后来的痛,就有多彻骨。

      此刻所有的冷漠与刻薄,都是将来,刺向他自己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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