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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闯香闺 婉柔做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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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柔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间破旧的出租屋。客厅的灯没开,电视闪着蓝白色的光,地上全是碎玻璃。她站在血泊里,手里攥着一块带血的玻璃渣,面前是父亲倒在地上的身体。
她想动,但动不了。她想喊,但喊不出声。
然后她听到了妹妹的声音。
“姐姐……姐姐你在哪里……”
晴晴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想回答,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姐姐……我好害怕……你为什么不回来……”
温婉柔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木头的。不是她家的天花板。她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她在修真界。她是温婉柔。师尊的徒弟。回不了家的人。
她的枕头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梦里晴晴的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感觉到妹妹的恐惧。
晴晴一个人在那边。没有姐姐。没有妈妈。没有爸爸——那个男人已经死了,死在她姐姐手里。
她才十三岁。
温婉柔把脸埋进掌心里,强迫自己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但那种窒息感还在,像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不松不紧,刚好让她喘不上气。
她看了看窗外。天还没亮。月亮挂在半空中,又圆又冷,和她上辈子看到的月亮是同一个。
她躺回去,闭上眼睛。但一闭上眼就看到晴晴的脸——圆圆的,软软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叫她“姐姐”的时候,声音又甜又黏,像嘴里含着一颗糖。
“姐姐,你别太累了。等我长大了,我来养你。”
她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傍晚,温婉柔照例来到泠雪殿。
顾冷月坐在寒冰台上,白发垂落,灰色的眼睛闭着。温婉柔把蒲团放好,把软枕垫在腰后面,坐下来。
“师尊。”
“嗯。”
“弟子昨晚做噩梦了。”
顾冷月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什么梦?”
“梦到我妹妹了。”温婉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她一个人在那边,很害怕,叫我的名字,我回答不了。”
顾冷月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有一个妹妹?”
“嗯。十三岁。”温婉柔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来这里之前,她跟我住在一起。我走了之后,她一个人了。”
她没有说更多。但顾冷月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很多东西——那种压抑的、克制的、不想被人看穿的疼痛。
“想回去?”顾冷月问。
温婉柔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对上灰色的瞳孔。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想。但弟子回不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顾冷月注意到,她的手指绞衣角的动作更用力了,指节泛白。
“师尊,”温婉柔忽然换了话题,“弟子的水滴术最近有进步了。师尊要不要看看?”
她不想再谈妹妹的事了。谈下去她会哭。她不想在师尊面前哭。
“明日再看。”顾冷月伸出手,掌心贴在她的丹田上,“先温养经脉。”
凉意渗入的瞬间,温婉柔轻轻叹了口气,身体软下来,靠在寒冰台边缘。她闭上眼睛,感受着灵力在体内缓缓流淌。
今天她比平时更安静。没有说话,没有撒娇,没有蹭师尊的手。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像一只累极了的小动物。
顾冷月低头看着她。
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嘴唇抿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褶皱。她在忍着什么。
“想哭就哭。”顾冷月的声音很轻。
温婉柔睁开眼睛,愣了一下。
“弟子没想哭。”
“你的眉头皱了一炷香了。”
温婉柔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真了一些。
“师尊好厉害。弟子自己都没发现。”
“你每天都在想她?”顾冷月问。
温婉柔沉默了一会儿。“嗯。”
“她叫什么?”
“晴晴。林晚晴。”
“好听的名字。”
“嗯。她妈妈取的。”温婉柔顿了顿,“我们的妈妈很早就走了。是晴晴的妈妈,也是我的妈妈。虽然不是亲生的——我是说,我们是同母异父的姐妹。她的爸爸不是我的爸爸。但对我来说,她就是我亲妹妹。”
她说得有点乱,但顾冷月听懂了。
“你对她很好。”
“她是我唯一在乎的人。”温婉柔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不对,又补了一句,“在那边。”
顾冷月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输送灵力,掌心稳稳地贴在她的丹田上。
温婉柔闭上眼睛,又睁开。
“师尊,”她的声音很轻,“弟子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师尊活了好久好久。八百年。那师尊有没有……特别在乎的人?”
顾冷月的灵力波动了一瞬。
“有。”她说。只有一个字。
“那个人呢?”
“死了。八百年前。”
温婉柔沉默了。她忽然觉得自己的问题很蠢。师尊一个人坐在泠雪殿里八百年,不问世事,不收徒弟,不见外人。这还用问吗?她一定是在乎过什么人,然后失去了,所以才把自己关起来。
“对不起。”她说。
“没什么对不起的。”顾冷月的声音依然冷淡,但温婉柔注意到,她掌心的温度比刚才低了一些。
“弟子以后不会再问了。”
“嗯。”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灵力流淌的细微声响,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温婉柔靠在寒冰台边缘,感受着师尊的灵力在她体内慢慢游走。那些灵力像一条冰凉的丝线,穿过她的经脉,绕过她的丹田,把她整个人都包裹在一层薄薄的凉意里。
她的身体不再发烫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不会掉下去。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尊,弟子有个不情之请。”
“说。”
“弟子晚上总是做噩梦。睡不好。白天修炼的时候没精神。”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弟子能不能……搬来殿里住?睡在角落里就好。弟子不占地方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天真得像在问能不能把宠物带进教室。但她的心跳快得不行——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个请求很过界。
徒弟搬到师尊的寝殿里住?这叫什么话?
但她还是问了。因为她真的害怕那些梦。不是因为梦里的恐惧,而是因为每次梦到晴晴,醒来之后的那种绝望感——明知道回不去,还要一遍一遍地听妹妹叫她。
她需要有人在身边。需要一个活人的呼吸声,来提醒自己她还活着。
顾冷月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婉柔以为她会拒绝,正准备说“弟子开玩笑的”来挽回一下局面——
“随你。”
温婉柔愣住了。
“真的?”
“本座说话,何时有假?”
温婉柔的嘴角弯起来,越弯越大,最后变成一个又甜又软的笑容。她的眼眶有点红,但这次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有人愿意让她靠近。
“谢谢师尊!”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雀跃。
顾冷月收回手。“今日温养结束了。回去收拾东西。”
“是!”
温婉柔站起来,腿也不软了,精神也不萎靡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殿门口。然后她停下来,回过头。
“师尊,弟子可以睡在寒冰台旁边吗?弟子喜欢那里的冷气。”
“随你。”
“师尊晚安!”
她像一只得到胡萝卜的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消失在殿外的夜色里。
顾冷月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寒冰台旁边的地面。那里还放着温婉柔忘记带走的软枕,月白色的,缝得歪歪扭扭。
她伸出手,把软枕拿起来,放在寒冰台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让徒弟搬进来。她只知道——那个小女孩说“弟子总是做噩梦”的时候,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让她来。让她待在你身边。不要再让她一个人了。
顾冷月把软枕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八百年了。她第一次允许一个人进入她的领地。不是因为慈悲,不是因为责任,而是因为——她不想再听到那个声音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弟子回不去”了。
那五个字里藏着的绝望,她比任何人都懂。
一个时辰后,温婉柔抱着一个包袱回到了泠雪殿。
包袱里有她所有的家当:两件换洗的道袍、一条薄被、一个小本子、一支笔。她站在殿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师尊,弟子进来了?”
“嗯。”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寒冰台旁边铺好被子,把软枕放在上面,又把自己的道袍叠好放在旁边当枕头。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怕打扰到什么。
铺好之后,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仰着头看顾冷月。
师尊坐在寒冰台上,白发垂落,在夜明珠的光线下像一道银色的瀑布。她的眼睛闭着,表情和平时一样冷,但温婉柔总觉得,她嘴角的弧度比白天柔和了一点点。
“师尊,弟子睡了。”
“嗯。”
“师尊晚安。”
“嗯。”
温婉柔闭上眼睛。
殿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师尊的呼吸声——均匀的,缓慢的,像冬天的风穿过松林。还有寒冰下面暗河流淌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一首催眠曲。
她从来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地方。不是床舒服——地面硬邦邦的,被子薄薄的,比她在现代出租屋里的床还差。但这里有师尊。有师尊的呼吸声,有师尊身上的冷梅香,有师尊灵力残留的凉意。
这些东西让她觉得安全。
不是“有人保护我”的那种安全,而是“我不是一个人”的那种安全。
她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寒冰台的方向。睁开眼睛,看着师尊垂落的白发。银白色的,在夜明珠的光线下微微发光。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最近的那一缕。
凉凉的,滑滑的。
顾冷月没有动。她不知道是没察觉到,还是装作没察觉到。
温婉柔的手指缠绕在那缕白发上,像昨天一样。但这一次,她没有松开。她就那样握着那一缕头发,慢慢闭上了眼睛。
梦还是来了。但这一次,梦里的晴晴没有哭。
她站在一扇白色的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温婉柔听到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水——
“姐姐,别担心我。我很好。”
她想追上去,但她的脚被什么东西拉住了。低头一看,是一只手——一只冰凉的、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
是师尊的手。
那只手握着她的脚踝,不紧不松,刚好让她走不了。
温婉柔在梦里笑了。
好。不走了。
她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晨光从殿门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寒冰台上,落在师尊的白发上,落在她自己手里握着的那一缕银丝上。
她还握着师尊的头发。握了一整夜。
她赶紧松开,心跳快得像做贼被抓住了一样。
顾冷月没有睁眼。她的呼吸还是那么均匀,那么缓慢,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温婉柔注意到——师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很轻。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
温婉柔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那只手。
她不想吵醒师尊。她想让这只手多待一会儿。
她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没有醒。
殿外,苍梧山的晨钟响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