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入青云院 筑基那天的 ...
-
筑基那天的天气很好。
苍梧山顶难得没有下雪,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照在泠雪殿前的空地上,把万年寒冰照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温婉柔盘膝坐在空地中央,体内那颗刚刚凝聚的筑基丹正在缓慢旋转,像一颗沉在深水里的珍珠。
她用了四个月。比顾冷月预计的三年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不是因为她天赋异禀——下品水灵根能有什么天赋。是因为顾冷月每天晚上用灵力温养她的经脉,一天都没有断过。四个月,一百二十个夜晚,师尊的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冰凉的灵力一点一点地撑开那些细窄的管道,像水滴穿石,像春风吹开冻土。
温婉柔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顾冷月站在三步之外,灰色的眼睛看着她。
“成了。”顾冷月说。只有两个字,但温婉柔觉得师尊的语气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不是高兴,也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更淡的、更不容易被察觉的东西。
大概是松了口气吧。她想。
“多谢师尊。”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寒气,然后自然而然地凑过去,用额头蹭了蹭顾冷月的肩膀,“没有师尊,弟子一百年也筑不了基。”
顾冷月没有躲开。这四个月里,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小女孩的蹭蹭。习惯了她靠在腿边,习惯了她捏自己的头发,习惯了她说“师尊好凉好舒服”。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顾冷月知道。但她没有阻止。
“筑基之后,你该去青云院了。”顾冷月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温婉柔愣了一下。“青云院?”
“泠月宗内门弟子修习之所。所有筑基期弟子都要去那里学习剑道、丹道、阵法、符箓等课程。每年有考核,考核不过者逐出内门。”
温婉柔眨了眨眼。这不就是上学吗?修真版的高中?
“弟子要去多久?”
“三年。结业之后,可以选择留在内门修行,或者外出历练。”
三年。温婉柔在心里算了一下。她穿越过来快半年了,加上三年,就是三年半。晴晴在那边快十四岁了。她还能等。
“师尊也去吗?”她问。
顾冷月看了她一眼。“本座是太上长老,不是教习。”
“那弟子是不是就不能每天见到师尊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温婉柔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本来想问的是“那晚上的温养是不是就没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口就变成了“见不到师尊”。
顾冷月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泠雪殿内。
“今晚照常温养。明日卯时,本座送你去青云院。”
温婉柔看着师尊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不舍,而是一种……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她把这个感觉压下去。没事的,就是去上学而已。又不是见不到了。
第二天一早,顾冷月带着她下了山。
青云院建在苍梧山的半山腰,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白墙灰瓦,飞檐翘角,院前种着两排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院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青云院”三个大字,笔力遒劲,不知道是哪位前辈留下的。
温婉柔跟在顾冷月身后,走进院子。一路上遇到的内门弟子都停下来行礼,目光在顾冷月身上停留一瞬,然后落在温婉柔身上——带着好奇、审视,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这就是太上长老的徒弟?下品水灵根那个?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温婉柔低着头,乖巧地跟在师尊身后,一副“我只是个小透明”的样子。但她的余光在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院子很大,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应该是弟子的宿舍。正前方是一座大殿,殿门开着,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顾冷月在殿门口停下来。
“本座就送你到这里。青云院的掌院长老会安排你的一切。”她顿了顿,“每月初一和十五,回泠雪殿温养经脉。”
温婉柔点了点头。“弟子知道了。”
顾冷月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转身离开。
白色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银杏树林的尽头。
温婉柔站在原地,看着师尊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进了大殿。
殿内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今年筑基的内门弟子,大约有三四十个,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温婉柔找了一个角落站好,安安静静地等着。
“你就是太上长老的弟子?”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婉柔转过头,看到一个跟她差不多高的少女。圆脸,大眼睛,扎着两个丸子头,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道袍,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出笼的奶黄包。
“我叫苏棠。赵长老的弟子。”少女笑嘻嘻地伸出手,“地灵根,风属性。你呢?”
“温婉柔。水灵根。”温婉柔握了握她的手。苏棠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薄茧,是练剑磨出来的。
“下品水灵根?”苏棠的眼睛瞪大了,“你真的用下品灵根筑基了?好厉害!”
温婉柔笑了笑。“是师尊教得好。”
“太上长老亲自教你?天哪,你也太幸福了吧。”苏棠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整个泠月宗的人都在议论你。说太上长老八百年没收过徒弟,突然收了一个下品灵根的,不知道看中了你什么。”
“大概是看中了弟子的悟性吧。”温婉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天真得像在说真话,但她的眼睛在笑。
苏棠被她逗笑了。“你脸皮好厚。我喜欢。”
两个人正说着,殿门被推开了。一个中年女修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道袍,面容严肃,目光凌厉。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少女,十七八岁的样子,高挑清瘦,五官冷艳,穿着一件白色的道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我是青云院掌院长老周静虚。”中年女修的声音洪亮,压住了殿内所有的嘈杂,“从今天起,你们将在青云院学习三年。三年之内,通过所有考核者,方可结业。考核不过者,逐出内门。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众人齐声回答。
“很好。”周静虚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现在分班。叫到名字的,站出来。”
温婉柔被分在了甲班。和她一起的还有苏棠,以及另外七八个弟子。她注意到,那个跟在周静虚身后的白衣少女也进了甲班。
“那是谁?”她小声问苏棠。
“周锦瑟。掌院长老的大弟子。”苏棠压低声音,“天灵根,冰属性。据说天赋极高,是这一届弟子里的头名。而且……”她凑到温婉柔耳边,声音更低了,“据说她很小的时候就父母双亡,被掌院长老收养,一直带在身边教导。掌院长老对她特别好,像亲女儿一样。”
温婉柔看了周锦瑟一眼。那个少女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像一尊冰雕。她的气质跟师尊有点像,但不一样——师尊的冷是八百年的孤独沉淀出来的,厚重、深沉,像一座真正的雪山。周锦瑟的冷是少年人的冷,带着一股“我不想跟你们玩”的倔强。
温婉柔收回目光,没太放在心上。
分班结束后,周静虚又讲了一些规矩。什么卯时起床,辰时上课,酉时下课,戌时熄灯。什么剑道课、丹道课、阵法课、符箓课,每个月有小考,每半年有大考,考不过的要受罚。
温婉柔听着这些,觉得跟上辈子上学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学的不是语数外,而是怎么打架、怎么炼丹、怎么画符。
挺好的。至少不用交学费。
下午是剑道课。
教剑道的是一位姓陈的教习,中年男修,金丹期修为,留着一把山羊胡,说话的时候胡子一翘一翘的。
“今天先看看你们的剑道基础。两人一组,切磋。点到为止。”他拍了拍手,“自由配对。”
温婉柔还没来得及找人,就看到周锦瑟站到了她面前。
“你就是太上长老的弟子?”周锦瑟的声音跟她的人一样冷。
“是。”
“听说你是以废灵根入的门,还破了剑道试炼的剑纹?”
“是。”
“我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周锦瑟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身通体雪白,散发着淡淡的寒气,跟她本人的气质如出一辙。
温婉柔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剑,又看了看周锦瑟手里的灵剑,抬头笑了笑。
“师姐,能不能换一把普通的剑?弟子的木剑可能挡不住师姐的灵剑。”
周锦瑟看了她一眼,把灵剑插回腰间,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把木剑。
“可以了?”
“可以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好。周围的弟子都围了过来,小声议论着。
“那不是周锦瑟吗?天灵根那个。”
“对面是谁?”
“太上长老的徒弟。下品水灵根那个。”
“下品灵根对天灵根?这不是找死吗?”
温婉柔听着那些议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紧张,反而有点兴奋。在泠雪殿里练了四个月的剑,跟师尊对招的时候师尊从来不认真,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水平。现在终于有机会试试了。
“开始。”陈教习一声令下。
周锦瑟先动了。她的剑很快,带着一股凌厉的寒气,直刺温婉柔的肩头。这一剑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一看就是经过千锤百炼的。
温婉柔侧身躲开,木剑顺着周锦瑟的剑身滑下去,卸掉了大部分的力道。这是顾冷月教她的——水灵根的人不能硬碰硬,要用“柔”来化解“刚”。
周锦瑟的剑势一变,横斩过来。温婉柔弯腰躲过,木剑从下往上挑,带起一道细细的水线。
水线无声无息地切开了周锦瑟的剑气,像一把剪刀剪开了绸缎。
周锦瑟的瞳孔微微收缩。她后退一步,重新审视面前这个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少女。
“你的剑法……”她顿了顿,“是太上长老教的?”
“是。”温婉柔笑了笑,“师尊说,水灵根的人不能跟人比力气,要比巧劲。”
周锦瑟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再来。”
这一次她认真了。剑势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每一剑都带着冰属性的灵力,空气里的温度都降低了几分。周围的弟子被寒气逼得往后退了几步,但温婉柔没有退。
她的身形像水一样流动,周锦瑟的剑再快,也斩不断水。她躲闪、卸力、借力,每一次都能在最危险的时刻找到剑势的空隙,像一条鱼在激流中穿梭。
但她一直没有进攻。不是不想,是——她没有找到机会。周锦瑟的剑太快了,她能躲开已经不错了,根本没有余力反击。
“你只会躲吗?”周锦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
温婉柔没有回答。她在等。等一个破绽。上辈子在便利店打工的时候,她学会了一件事——对付力气比你大的人,不要硬拼,要等他累了。他总有累的时候。
果然,周锦瑟的剑势开始变慢了。不是灵力不够,而是——她的耐心不够了。她的剑越来越急,越来越猛,破绽也越来越多。
就是现在。
温婉柔侧身躲过一剑,木剑贴着周锦瑟的手臂滑上去,剑尖停在了她的喉咙前三寸处。
一滴水从剑尖滴落,打在周锦瑟的锁骨上。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惊讶的议论声。
“她赢了?”
“下品灵根赢了天灵根?”
“不是赢,是周师姐先停的——”
“剑都架到脖子上了,不是赢是什么?”
温婉柔收回木剑,退后一步,低头行礼。“师姐承让了。”
周锦瑟站在原地,看着温婉柔,面无表情。但温婉柔注意到,她握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周锦瑟问。
“温婉柔。”
“我记住你了。”
周锦瑟转身走回角落里,把木剑放回兵器架上,然后抱起胳膊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一副“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的样子。
苏棠从人群里挤过来,拉着温婉柔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婉柔你好厉害!你真的只是下品灵根吗?”
“真的。”温婉柔笑了笑,把木剑放下。
“你是怎么做到的?周锦瑟可是天灵根啊!冰属性!掌院长老的大弟子!你居然用一把木剑架住了她的脖子!”
“师尊教得好。”温婉柔说。这是实话。如果没有师尊那四个月的灵力温养,她的经脉根本撑不住这样的战斗。如果没有师尊教她的“以柔克刚”之法,她连周锦瑟的一剑都接不住。
苏棠还想说什么,陈教习拍了拍手。“好了,切磋到此为止。今天的课程结束,回去好好总结。明天开始正式学习剑道基础。”
众人散去。温婉柔跟着苏棠走出大殿,夕阳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婉柔,你住在哪个房间?”苏棠问。
“还不知道。掌院长老还没安排。”
“那你去跟掌院长老说,让她把你安排在我隔壁!我们晚上可以一起玩!”
温婉柔笑了笑。“好。”
她跟着苏棠往宿舍区走,经过一棵银杏树的时候,余光瞥到一个人影。她转过头,看到周锦瑟靠在树干上,抱着胳膊,闭着眼睛,像是在等什么人。
“周师姐。”温婉柔停下来,打了个招呼。
周锦瑟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的剑法很好。”周锦瑟说,语气依然冷淡,但比刚才多了一丝真诚,“但你的灵力太弱了。刚才如果你没有在三十招之内找到我的破绽,输的就是你。”
“师姐说得对。”温婉柔点了点头,“弟子的灵力确实不够。所以弟子不能打持久战。”
“你不想办法提升灵力吗?”
“弟子的灵根就这样了,提升不了多少。所以弟子只能想办法在灵力耗尽之前结束战斗。”
周锦瑟沉默了一会儿。
“你很特别。”她说。然后转身走了,白色的道袍在夕阳下被染成了淡金色。
苏棠凑过来,小声说:“她居然主动跟你说话。你知道吗,她在内门好几年了,从来不跟别人说话的。”
温婉柔看着周锦瑟远去的背影,心里在想一件事——
这个人,跟她有点像。
不是气质像,是那种“不想靠近别人”的状态像。上辈子她也是这样,把自己裹得紧紧的,不让任何人靠近。不是因为讨厌别人,而是因为——靠近了就会在乎,在乎了就会受伤。
她收回目光,跟着苏棠往宿舍走去。
晚上,温婉柔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
苏棠就住在隔壁,隔着一堵墙。她能听到苏棠在那边哼歌,声音轻轻的,像一只小虫子在叫。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好想师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才离开师尊一天,就想她了?以前在泠雪殿的时候,每天白天也见不到师尊,只有傍晚温养的时候才能见到。那时候怎么不想?
她想了想,找到了答案——因为那时候她知道,傍晚就能见到。现在呢?初一和十五才能回去。一个月只有两次。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陌生的味道,不是皂角味,也不是冷梅香。是苏棠帮她领的新被褥的味道,一股子樟木味。
她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不是认床。是太安静了。
在泠雪殿的时候,她能听到师尊的呼吸声,均匀的,缓慢的,像冬天的风穿过松林。还有寒冰下面暗河流淌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一首催眠曲。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墙那边苏棠的哼歌声,若有若无的,反而让人觉得更孤单。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小本子。然后拿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了几行字:
第一天在青云院。剑道课上跟周锦瑟打了一架,赢了。她人还不错,就是太冷了。苏棠对我很好,是个话痨。床太硬了,被子太薄了,枕头有股樟木味。睡不着。想师尊。
她写完最后一笔,盯着“想师尊”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想师尊什么呢?想师尊的手?想师尊的白发?想师尊身上的冷梅香?还是想每天晚上靠在她腿边、被灵力一点点填满的感觉?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很想。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还有十四天才能见到师尊。
十四天。好长。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师尊的白发。一根,两根,三根……数到不知道多少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泠雪殿。师尊坐在寒冰台上,白发垂落,银光闪闪的。她走过去,靠在师尊腿边,把脸埋在师尊的衣袍里,闻到了冷梅香。
“师尊。”她在梦里叫了一声。
师尊的手落在她的头上,轻轻的,凉凉的。
“嗯。”
就一个字。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