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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杀年猪 ...


  •   年关将近,超市的冷光灯下,整齐码放的猪肉泛着均匀的淡粉色,干净,沉默。我站在这片过于井然的丰足前,鼻尖却追索着另一种气味——一种混合着柴火、滚水、新鲜泥土与生命腥臊的气味。那是家乡年猪的味道,是我整个童年对“年”最盛大的期盼。
      腊月二十几,天刚蒙蒙亮,霜还挂在草尖上,家里的猪圈便先于整个村庄醒来了。那头养足了一年的白毛土猪,足足三百来斤,在圈里不安地踱步,哼哧着。阿爹早已请好了邻里的叔伯,他们搓着手,呵出白气,大声说笑着,用乡音砌起一道热闹的墙,将清晨的寒意隔在外面。杀猪的过程是一场喧腾的仪式。男人们合力将猪抬上条凳,烧水、刮毛、开膛……空气里弥漫着白蒙蒙的水汽,夹着血腥与热腾腾的脏腑气。女人们在一旁备着接血的盆,盆底放了盐。孩子的我们,既怕那最后的嘶鸣,又被这集体劳作的盛大所吸引,躲在大人身后,眼睛却睁得溜圆。那不是残忍,在幼小的心里,那是一种庄严的交付——养它一年,终是为了这一刻的团圆与飨宴。
      而这场仪式最让我魂牵梦萦的篇章,便是“吃活血”。新鲜的、温热的猪血接在盆里,叔伯们便像魔术师般开始料理。他们用滚水快速焯烫切碎的瘦肉、猪肺、软骨,捞出后连同葱花、香菜末一齐放在碗里,再舀上一勺猪血,最后浇上70度左右的热水,快速而轻柔地拌匀,两三分钟,一碗活血便成了。它呈现出一种动人的暗红色,质地似嫩豆腐,又更晶莹些。我总爱守在旁边,等着吃第一口。生吃时,是极致的鲜与滑,带着微微的颗粒感,肉香与葱花的辛完美压住了腥,只留下一种澎湃的的甘美。煮熟了,则成了细腻的羹,风味转而醇厚。无论生熟,那口鲜活,是任何市售的熟食都无法比拟的。那是直接来自一个生命的热力转化成的滋养,带着土地与粮食的精华,一口下去,仿佛把一整年的丰饶与活力都咽进了肚里。
      杀猪当日,最要紧的另一件事,便是炼猪油。新鲜的猪板油,雪白厚实,被切成匀称的小块。大铁锅烧热,块块板油“滋啦”一声滑下去,很快便热闹地缩卷、吐油。我和妹妹像两只被香气拴住的小狗,守在灶台边。锅里“咕嘟咕嘟”地唱着歌,那是世间最朴素的乐曲。清亮的猪油渐渐析出,油渣则从乳白变为浅浅的金黄,最后定格在诱人的焦黄,浮在油面上,酥脆喷香。我们眼巴巴地望着,喉头滚动。阿妈总是一边用锅铲轻轻搅动,一边回头看着我们笑,眼角漾起温柔的细纹。她会特意从锅里挑出那些炼得恰到好处、尚未变苦的油渣,吹一吹,递到我们迫不及待的小手里。“馋猫。”她总是轻声嗔怪,那语气里却满是纵容。油渣滚烫,在嘴里“咔嚓”作响,猪油独特的荤香瞬间炸开,烫得人直吸气,却又舍不得吐出来。那是童年岁月里最肆意的奢侈,是阿妈用辛劳与巧手点化出的专属于孩子的“珍宝”。
      如今,年还是年,却静了。村里的青壮像候鸟,散落在各个城市的楼宇间。杀年猪的喧腾,成了日历上渐渐褪色的一页。超市里的油整齐划一,没有油渣的踪影;活血更成了只能在回忆里咂摸的、遥远而“生猛”的传说。阿妈偶尔电话里会叹:“今年不杀猪了,没人吃,也找不到人帮忙。”
      我忽然明白,我所想念的,何止是一□□血、一块油渣。我想念的,是那个需要全村协作才能完成的“年”;是那种从饲养到烹饪,亲眼见证并参与一场完整生命仪式的踏实;是那在寒冷冬日里,由一口滚烫食物所点燃的、无需言说的亲情。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年的装饰早已挂满商场。我闭上眼,让心神再次潜回那个雾气氤氲的清晨,耳边是人声鼎沸,鼻尖是复杂而亲切的气息,舌尖是那碗活血惊心动魄的鲜。而那□□血的生猛鲜甜,便也成了我与故土之间,一条斩不断的脐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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