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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菜梗子 我们也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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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白菜实在是最凡俗不过的物事了。它总是堆在菜市场最不惹眼的角落,青白着脸,一摞一摞的,像些沉默寡言的石阶。
富贵人家的宴席上,它大抵是不登场的;可若离了它,寻常人家的日子,便仿佛缺了一味可靠的底色,心里头总是空落落的,不踏实。而我的胃与心,与这朴拙的蔬菜,结着一份扯不断的情谊。这情谊的根须,密密地扎在儿时的泥土里,扎在阿婆那永远漾着笑意的、含着些微苦味的皱纹里。
南方的冬天,多是阴湿湿、冷沁沁的,刀子似的风,专往人骨缝里钻。可那一年,雪却落得慷慨。一夜间,天地失了所有的颜色,只剩下一望无际的、厚厚的白。园子里那几畦白菜,自然也寻不见了,全叫这庞大的、温柔的白色被褥给严严实实地捂住了。我和妹妹心里惦着那点青碧,扛了把小锄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进雪里。脚下是“咯吱咯吱”的响,冷气像小蛇,顺着裤管往上爬。我们凭着记忆,在平坦的雪面上估摸着位置,然后俯下身,用手去扒拉。手冻得通红,僵得几乎没了知觉,可触到那被雪水浸得冰凉的、厚实的叶片时,心里却蓦地生起一团暖烘烘的欢喜,像寻着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砍了两颗最肥大的白菜,抱在怀里,那凉意便隔着棉袄,一丝丝地透进来。回到火房,阿婆早已将炉火生得旺旺的。铁锅坐在灶上,里面的水咕嘟咕嘟地唱着歌,白汽蒸腾起来,将阿婆花白的鬓发濡湿了,贴在额角,她整个人便也像是笼在一团温暾的梦里。
白菜洗净了,阿婆不用刀切,只用手掰。她说,手掰的菜,断了筋络,味道才活泛。菜叶子阔大而柔软,菜梗子则肥厚而洁白,一同下到滚水里。不过片刻功夫,那清白便化作了半透明的、温润的玉色。什么调料也不多放,只一撮盐,几滴自家做的猪油。端上桌来,清汤里沉着碧玉与白玉,热气袅袅地,将那朴素寒碜的香气,一缕缕送到人鼻尖。
夹一片送入口,人便怔住了。那是一种怎样的清甜呵!仿佛将整个冬天干净的雪、凛冽的风、沉默的土地,都丝丝地收在了里面。叶子是软糯的甜,入口即化;菜梗是脆生的甜,咬下去,有清凌凌的汁水溅出来,满口都是阳光与霜雪调和成的芬芳。原来风雪并非只是摧残,它更像一位严苛的教师,用冰冷的教鞭,逼着这平凡的蔬菜,将生命里最后的一点糖分,都紧紧地、紧紧地攒在了心里。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这沁人心脾的甜?
一颗白菜,菜叶终是少数,大半都是那洁白的梗。我与妹妹那时,眼睛总盯着那几片有限的叶子。正夹起一片,忽然想起阿婆还未动筷,便赶忙将那叶子送到她碗里。阿婆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秋日里舒展的菊。她将那叶子又夹回我碗中,自己却只夹了一截菜梗,放在嘴里慢慢地嚼,脸上是无限满足的神情,仿佛在品味什么山珍海味。
“快吃罢。”她说,声音温软,“阿婆就爱吃这菜梗子,脆生生,甜津津的,有嚼头。”
我那时信了,只顾着和妹妹去分食那有限的甜美。后来,在无数个远离故乡的饭桌上,在独自料理一餐一饭的时光里,我也开始买白菜。我也学着阿婆的样子,用手掰开它;我也总将那些碧玉似的叶子,留给一同吃饭的人,自己则自然而然地,夹起那洁白的梗子,放在嘴里,慢慢地嚼。忽然之间,就在那似曾相识的清甜与微涩在口中漫开的一瞬,我全明白了。
阿婆哪里是爱吃菜梗呢?她爱的,是看着我们吃菜叶时那欢欣的模样;她将那生活中有限的“甜头”,一点不剩地,全让了出来。而我,在懵懂地接受了这许多年的馈赠之后,竟也在这不经意间,成了那个“爱吃菜梗”的人。
如今,那园子早已被铲平附上水泥,阿婆也离去多年了。可每当我站在冬日的菜摊前,看见那一颗颗裹得紧紧实实、宛如玉雕的白菜,我总恍然觉得,阿婆就立在那一片清白的光晕里,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子,对我温软地笑。我挑一颗抱回家,屋里便也有了那年的雪意,有了那年炉火的温度。
白菜至今仍是我最爱的蔬菜。它从风雪里来,将严寒酿成糖霜;它从阿婆的碗里来,将最深挚的爱,藏在最平淡的让予之中。这人间至味,原是清欢;这人世深情,常常无言。我吃着这菜梗,便仿佛接过了阿婆那不曾说出口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