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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交易·学蛊   同命蛊 ...

  •   同命蛊种下的那个夜晚,我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心口那里总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跳动着,像一颗小小的、额外的脉搏,和我的心跳交织在一起,时快时慢,时重时轻。
      我躺在床上,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种奇异的律动。
      他在做什么?也睡不着吗?还是已经睡了,那颗心跳是因为他在做梦?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以后,无论我愿意不愿意,我的身体里都住着另一个人的命。
      这种感觉很奇怪。
      我活了十八年,从来都是一个人。没有人关心我死活,我也不用关心任何人。可现在,有一个人的命拴在我身上,我的命也拴在他身上——不是选择,不是承诺,而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粗布的枕套粗糙地蹭着脸颊,带着一股草木的苦涩味道。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第二天清晨,老妇人照例推门进来送饭。我坐在床上看她把托盘放在小几上,犹豫了一下,开口问她:“他……容澜在哪儿?”
      老妇人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我。
      她的眼睛很浑浊,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判断我值不值得她回答这个问题。
      她没说话,放下托盘就走了。
      我盯着那碗白粥发了会儿呆,端起来喝了。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化在了水里,入口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不知道是米本身的甜,还是她放了什么东西。
      吃过饭,我试着推开门。
      门没有锁。
      这是我第一次走出这间屋子。外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四面是夯土的围墙,墙头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像是刚浇过水。院子里有一棵老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树干很粗,枝叶却稀疏,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树下面放着一把竹椅,容澜坐在上面。
      他今天没穿那件黑袍子,换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的,衬得他那张脸越发苍白,几乎要和月白色的衣袍融为一体。
      他手里捧着一卷什么东西,低头看着,很专注,连我推门的声音都没听见。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听见了。抬起头,看见我,嘴角微微弯起来。
      “出来了?腿好了?”
      我点点头,慢慢走过去。
      他往旁边让了让,竹椅不大,坐两个人有些挤。我没坐,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你……在看什么?”我找了一个最安全的话题。
      他把手里的东西翻过来给我看。是一卷兽皮,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画满了图案——扭曲的线条,奇怪的符号,还有一些像是虫子又像是植物的东西。和墙壁上那些图案很像,但更复杂,更密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看得我头皮发麻。
      “蛊经,”他说,“我族的东西,传了很多代了。”
      “你看得懂?”
      “当然看得懂。”他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蠢,“我三岁就开始学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可我总觉得里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我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昨晚睡得不好?”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弯起眼睛笑:“它告诉我的。”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是了,同命蛊。他能感受到我的心跳,就像我能感受到他的一样。
      “你昨晚也很晚才睡。”我说。
      他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它也告诉我的。”我学着他的动作,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是被风吹动的湖面,泛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层苍白镀上了一层暖色,看起来终于有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江寻,”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软软的,“你恨我吗?”
      我沉默了很久。
      恨吗?说不上。
      他救了我的命,这是事实。
      可他也在没有经过我同意的情况下,把一只蛊虫种进了我的身体里,把我的命和他拴在了一起。
      这笔账怎么算,我算不清。
      “我不知道。”我说实话。
      他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不知道就对了,”他说,“恨一个人太累,你看起来不像那种会让自己累着的人。”
      我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奇怪,有时候像个孩子,有时候又像个活了很久的老妖怪。
      “容澜,”我也叫他的名字,“你多大了?”
      他歪着头想了想:“十七。”
      比我小一岁。
      这个发现让我有些意外。他给我的感觉一直很矛盾——有时候很小,小到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有时候又很大,大到让人觉得他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历过。
      “你呢?”他问。
      “十八。”
      “那比我大。”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叫我名字就行。”
      “不行,”他摇了摇头,很认真的样子,“按规矩,比我大的要叫哥哥。”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已经弯起眼睛笑了,嘴唇微微张开,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哥哥。”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软绵绵的,尾音上扬,像一颗糖掉进了水里,慢慢地、慢慢地化开。
      我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他似乎对这个反应很满意,嘴角翘得更高了,又喊了一声:“哥哥。”
      “别叫了。”我别过头去,不看他。
      他果然不叫了,只是笑。笑声很轻,混在树叶的沙沙声里,像一阵风。
      沉默了一会儿,我忽然开口:“容澜。”
      “嗯?”
      “你说过,误入巫山的人,要么变成蛊,要么变成蛊的容器。”
      他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起来,看着我,眼神变得认真了。
      “我说过。”
      “那我选第三条路。”
      他挑了挑眉:“没有第三条路。”
      “那就创造一条。”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跟你学制蛊。”
      他愣住了。
      “你教我制蛊,”我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坚定,“等我能出师了,你就放我走。到时候我学会了也算有点用,你放我走,咱们两清。”
      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老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在树叶间晃动,光影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看着我,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风吹皱的湖水,可很快又平静下来,恢复了那种古井一样的深邃。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不是漫不经心的,不是嘲弄的,不是天真的,而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高兴,又像是难过,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出乎意料。
      “你倒是会讨价还价。”他说。
      “你不是说巫山不杀有用的人吗?”我趁热打铁,“我学会了也算有点用,到时候你放我走,咱们两清——”
      话没说完,他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气息从他嘴里溢出来,在清晨的空气里化成一团白雾。他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在竹椅扶手上,另一只手捂着肚子,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被他笑得有些发毛。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擦了擦眼角,好像真的笑出了眼泪,“我只是觉得,你很有意思。”
      他直起身来,看着我,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好啊。”
      这么容易?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已经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从今天起,”他说,歪着头笑,“我教你。”
      我愣住了。
      “你答应了?”
      “为什么不答应?”他转过身,朝院子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不跟上来吗?第一天要认的东西很多。”
      我连忙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他走得不快,赤足踩在青石板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月白色的衣摆在风里轻轻飘动,长发垂到腰际,发尾用一根红绳松松地系着,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我们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两边的墙壁上画满了和房间里一样的图案。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些扭曲的线条和奇怪的符号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诡异,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墙壁里,随时会破壁而出。
      “那些是蛊纹,”容澜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没有回头,“每一道蛊纹都对应一种蛊。看得懂的人能从中读出蛊的制法、效用和禁忌。”
      “你看得懂?”
      “当然。”他的语气很平淡,“我三岁就开始学了。”
      “你说过了。”
      “是吗?我不记得了。”他轻笑了一声,“不过没关系,你以后也要学的。一千零八种蛊纹,每一种都要背下来。”
      一千零八种。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别怕,”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情绪,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着,“又不是让你一天背完。”
      “那要多久?”
      “看天赋。我用了三年。”
      三年。
      我咽了咽口水。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弯起眼睛笑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学三年的。”
      “那要多久?”
      他没回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回廊的尽头是一扇石门,很厚重,表面刻满了蛊纹,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容澜把手掌按在石门上,低声念了一句什么,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缓缓向两边滑开。
      一股潮湿的、带着腐烂甜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容澜跨过门槛,回头看我:“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石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石室,比之前的房间大三四倍。石室里没有窗户,唯一的照明是墙壁上嵌着的几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整个石室照得明明暗暗。
      石室的两侧摆满了木架,一层一层的,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个架子上都整整齐齐地码着陶罐,大大小小的,有些用蜡封着口,有些用布蒙着,有些就那么敞着口,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东西在缓缓蠕动。
      我的胃里翻涌上一阵恶心。
      “别怕,”容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平静,“这些都是死的。”
      “死……死的?”
      “嗯,标本。用来教学的。”他走到一个架子前,拿起一个敞着口的陶罐,递到我面前,“来,第一天先认最简单的。”
      我低头一看。
      陶罐里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蜈蚣,黑褐色的,每一条都有手指那么长,无数条腿在罐底蠕动,互相缠绕,分不清哪条是哪条。
      我往后连退了三步。
      容澜看着我狼狈的样子,笑了。
      “怕虫?”
      “不是怕,”我硬着头皮说,“是恶心。”
      “那就更要学了。”他把陶罐放回架子上,“制蛊的人不能怕虫。巫山有一千零八种毒虫,每种的脾性都得摸透。蜈蚣性子烈,蝎子性子阴,蜘蛛性子贪,蛇性子懒——每一种都不一样,喂养的方法、取毒的时间、入蛊的时机,全都不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在架子间穿行,手指轻轻敲过每一个陶罐,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一天先认最简单的,蜈蚣、蝎子、蜘蛛、蟾蜍、蛇。这五种是基础,后面的都是它们的变种。”
      他从架子上拿下几个陶罐,一字排开放在石室中央的石桌上。
      “过来,”他朝我招招手,“我教你怎么分公母。”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
      石桌上的陶罐里,蜈蚣在爬,蝎子在爬,蜘蛛在爬,蟾蜍蹲在罐底一动不动,蛇盘成一团,偶尔吐一下信子。
      容澜伸出手,直接从罐子里抓起一条蜈蚣,捏在指尖。
      那条蜈蚣在他手指间扭动,无数条腿在空中乱蹬,可他就是不松手,甚至还凑近了看。
      “看这里,”他用另一只手指着蜈蚣的头部下方,“有这道纹的是公的,没有的是母的。”
      我忍着恶心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有一道很细的纹路,像是一条刻上去的线。
      “记住了?”
      我点点头。
      他又抓起蝎子、蜘蛛、蟾蜍、蛇,一一教我辨认。每一种都有不同的特征,有的看颜色,有的看纹路,有的看体型。
      我拼命地记,可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
      “差不多了,”他最后说,把蟾蜍放回罐子里,“今天先认这五种,明天考你。”
      “考我?”
      “当然要考,”他理所当然地说,“学蛊又不是过家家,记不住就会出错,出错就会死。”
      他说“死”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出错就会摔一跤”一样随意。
      我忍不住问:“你学的时候也出过错?”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出过。七岁那年,认错了一种蜘蛛的毒性,喂错了东西,被咬了一口。”他伸出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我低头看去。他的掌心有一道很细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食指根部,淡得几乎看不见,可仔细看还是能辨认出来。
      “差点死了,”他说,语气很平静,“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我看着他掌心那道疤,忽然觉得心口那里轻轻地疼了一下。
      不是我的心。
      是他的。
      我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翘着,可眼底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某种被藏了很久的情绪,在这一瞬间不小心漏了出来。
      “你在心疼我?”他问,声音很轻。
      “没有。”我别过头去,不看他。
      他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那天下午,我们回到院子里。老妇人已经摆好了晚饭,两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汤。容澜坐在竹椅上端起碗,示意我也坐。
      我坐在石墩上,端起碗,吃了一口。
      “容澜,”我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答应教我?”
      他嚼着米饭,含糊不清地说:“因为好玩。”
      “我不是在开玩笑。”
      他咽下嘴里的饭,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邃。
      “因为,”他说,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还没见过哪个误入巫山的人,敢跟我谈条件。”
      “你很勇敢,江寻。”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软软的,像是暮色里飘散的炊烟。
      “我喜欢勇敢的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知道是我的心跳,还是他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横梁发呆。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跳动着,和他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我在想他说的那句话。
      “我喜欢勇敢的人。”
      他说的是“喜欢”,还是“喜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我的生活发生了某种不可逆转的变化。
      我在这座深山里,和这个叫容澜的少年,有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不是因为同命蛊。
      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不敢去想那是什么。
      可心口那里,有一颗心在跳。
      比平时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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