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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苏醒·蛊 我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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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一阵苦涩的药味呛醒的。
意识回笼的过程很慢,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一点一点浮上来。
先闻到味道,然后感觉到身下粗糙的织物,再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面,后背硌得生疼。
我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昏暗的屋顶。
不是那种现代房屋的天花板,而是原木搭成的梁架,上面铺着黑色的瓦片,能看见木头缝隙里塞着的稻草和泥巴。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混着药草的苦涩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
我盯着那根横梁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祭典、火焰、那双幽深的眼睛,还有我在山里跑了半夜,最后昏倒在一棵树下。
我猛地坐起来。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我撑着身下的东西才勉强稳住。低头一看,是一张木床,铺着粗布的被褥,灰扑扑的,但洗得很干净。床边摆着一个小小的陶炉,上面煨着一只瓦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那股苦涩的药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这是哪儿?
我环顾四周。房间不大,大概十来平方,除了这张床和床边的小几,就只剩墙角的一个木柜。
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日光。墙壁是夯土的,粗糙不平,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着我看不懂的图案——扭曲的线条,奇怪的符号,还有一些像是虫子的形状。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那些图案和昨晚柱子上刻的一模一样。
我掀开被子想下床,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了。来的时候穿的那件T恤和牛仔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灰白色的粗布长衫,宽宽大大的,袖子长出一截,把我的手都盖住了。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谁给我换的衣服?什么时候换的?我昏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拼命回忆,只记得迷迷糊糊中有一双手把我捞起来,有什么东西贴上我的嘴唇,苦涩的汁液被灌进来——
然后是那个声音。
“别死。”
我打了个寒噤,飞快地把衣服撩起来检查自己。手臂上、胸口上、腿上,我上上下下摸了一遍,没有伤口,没有针眼,没有任何异常。皮肤还是原来的样子,干干净净的。
可我不信。
昨晚那个人——那个从树上跳下来、赤着脚站在月光里的少年——他说过的话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误入巫山的人,要么变成蛊,要么变成我的蛊。”
我的胃里翻涌上一阵恶心。
门忽然被推开了。
光线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睛。一个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瘦削的轮廓,披着宽大的衣服,长发垂到腰际。
是他。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本能地往后缩,后背撞上墙壁,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房间里重新暗下来,只剩陶炉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在床边坐下来。
我看清了他的脸。
和昨晚在火光里看到的一样,苍白,精致,眉眼很深,嘴唇很薄。可白日里的他和夜晚似乎不太一样——少了几分妖冶,多了几分……说不上来,也许是人气?昨晚在火光和月光下,他像一只鬼,一个从传说里走出来的精怪。
可现在,在这间昏暗的小屋里,他看起来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皮肤白得有些病态,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
他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打量,像在看一只新捉到的、还没想好怎么处理的猎物。
“醒了?”他说,声音和昨晚一样轻,一样软,尾音微微上扬,像山间的雾。
我不敢说话,只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陶炉上,伸手把瓦罐端下来,倒了一碗黑漆漆的药汁,递到我面前。
“喝了。”
我盯着那碗药,喉咙发紧。
“这是什么?”
“药。”他说,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
“什么药?”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觉得我的问题很好笑。
“你昨晚在山里跑了一夜,又发了半宿的烧,再不喝药,你那双腿就别想要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刚才太紧张没注意,现在一说,我才感觉到两条腿又酸又胀,膝盖像是被人用锤子敲过一样,脚踝处也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
可我还是不敢接。
他举着碗等了片刻,见我不动,叹了口气,把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怕我毒你?”
我没说话,但我的表情大概已经回答了。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眼底却没有什么温度,像是随手画上去的。
“我要是想杀你,”他说,“昨晚就不会把你从山里捡回来。”
他说得对。可这并不能让我安心。
“你到底想怎样?”
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这让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他没急着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墙角的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什么东西。柜门挡着,我看不清他在拿什么,只听见瓶瓶罐罐碰撞的声响。
“你叫什么?”他背对着我问。
我犹豫了一下:“江寻。”
“江寻,”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然后点点头,“还不错。”
他转过身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陶瓶,巴掌大小,用蜡封着口。他重新在床边坐下,把陶瓶放在膝盖上,修长的手指搭在瓶身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问我想怎样,”他说,低头看着那个陶瓶,声音慢悠悠的,“其实我还没想好。”
我愣住了。
“巫山很少有外人进来,”他继续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你运气不好,偏偏在祭典那天闯进来。祭典上的东西,外人不能看。这是规矩。”
“我没看清——”
“你看见了。”
他的语气忽然冷了一度,我立刻闭嘴了。
沉默了片刻,他又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轻软的调子:“按照规矩,看见祭典的外人,要么变成蛊,要么变成蛊的容器。”
我的手指掐进掌心里。
“不过,”他话锋一转,歪着头看我,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你运气好,我今天不太想杀人。”
我屏住呼吸。
“所以呢?”我问。
他没回答,而是把那个陶瓶举起来,对着陶炉的火光端详。火光透过瓶身,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暗红色的,像是——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是同命蛊,”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道菜,“母蛊在我身上,子蛊在这里。”
他把陶瓶往我面前递了递。
“喝了它。”
我往后缩,后背已经贴紧了墙壁,无路可退。
“我不要。”
“你没得选。”
他的语气还是很平静,可那双眼睛却忽然变得很深,像是古井里倒映的月光,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可你知道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
“喝了它,你就能活。不喝——”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来,“我其实也不太确定会怎样。可能把你丢回山里,可能把你炼成蛊,可能——”
“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这句话脱口而出,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温度,虽然那温度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你倒是有趣,”他说,把陶瓶收回膝上,“别人求着要活,你求着要死。”
“我不是求死,”我说,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害怕,“我只是不想被你控制。”
他看着我,安静地看了很久。
房间里只有陶炉里火苗噼啪的声响,和瓦罐里药汁咕嘟的气泡。他的眼睛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看着我。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他把陶瓶放在小几上,推到药碗旁边,然后站起身来。
“药还是要喝的,”他说,朝门口走去,“不然你的腿真的会废。”
他拉开门,日光涌进来,把他的身影照得有些虚幻。
“至于这个,”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指了指那个陶瓶,“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之后,不管你愿不愿意——”
他回过头,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它都会在你身体里。”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然后我低头看向小几上的陶瓶和药碗。药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黑漆漆的,看着就苦。陶瓶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里面的东西不再蠕动,像是睡着了。
我伸手端起药碗,犹豫了一下,仰头灌了下去。
苦得要命。
我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可喉咙里那股苦涩却怎么都散不掉。我趴在床边干呕了几下,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嘴,瘫回床上。
躺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的衣服被换了。
是谁换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没法不去想了。昨晚我昏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是他——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又羞又恼,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问个清楚。可我不敢。我连这间屋子都不敢出,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在不在门口等着。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搞清楚状况。
我重新坐起来,仔细打量这间屋子。除了床、小几和木柜,什么都没有。墙壁是夯土的,很厚,敲上去闷闷的,应该隔音。门是木头的,很旧,门闩从里面可以插上——我刚才太慌张,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我从床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膝盖疼得厉害,脚踝也肿了一圈,我扶着床沿站稳,一步一步挪到门边,把门闩插上。
然后我又挪到木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衣服,都是那种灰白色的粗布长衫,和我身上穿的一样。旁边还有一条腰带,也是粗布的,灰扑扑的,没什么花纹。柜子最底层放着几双草鞋,编得很粗糙,看着就硌脚。
我关上柜门,靠着柜子站了一会儿。
他给我准备了衣服。
什么意思?是早就打算把我留下来,还是只是顺手?
我想不明白。
接下来三天,我没有见到他。
每天清晨,会有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妇人推门进来,把饭菜和药放在小几上,然后把前一晚的空碗收走。她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也不看我一眼,像是屋子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人。我问她话,她也不理,放下东西就走。
饭菜很简单,米饭、青菜、偶尔有一小块咸鱼,味道寡淡,但能吃饱。药每天两碗,早上一碗,晚上一碗,黑漆漆的,苦得要命。
我的腿在第三天就基本好了。不疼了,也不肿了,走路的时候甚至比来之前还利索。我试着在屋子里走了几圈,膝盖灵活自如,脚踝也活动自如,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
我不知道是药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
第三天夜里,我坐在床上,盯着小几上的陶瓶发呆。
三天的期限到了。
他说过,三天之后,不管我愿不愿意,它都会在我身体里。
我伸手拿起陶瓶。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可我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在动——缓慢的,蠕动的,隔着陶壁传到我掌心,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呼吸。
我的手指发抖。
如果我喝了它,我就被他控制了。同命蛊,他说过,母蛊在他身上,子蛊在我体内。
那是不是意味着,从今以后,我的命就捏在他手里了?
可如果我不喝呢?
他说过,他也不知道会怎样。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三天前我还觉得自己不怕死,可现在真到了这一步,我发现我还是怕的。不是怕死本身,而是怕那种被控制的感觉——像一只被拴住脖子的狗,跑不了,挣不脱,只能乖乖地听人摆布。
门被推开了。
他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见我手里的陶瓶,微微挑了挑眉。
“想好了?”
我没说话。
他走进来,在我面前站定。月光照着他的脸,和那天晚上一样白,一样好看,可这一次,我看清了他眼底的东西。
不是恶意,不是残忍,而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搭在陶瓶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碰着。
“怕吗?”他问。
我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我也怕。”
我愣住了。
他垂着眼睛,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同命蛊一旦种下,你的命就是我的命。你痛,我也痛。你死——”他顿了顿,“我也死。”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微微弯起来,可那个笑容里没有之前的漫不经心,也没有嘲弄,只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把命交到另一个人手里,谁不怕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给我留出空间。
“你还有一次机会,”他说,“现在把陶瓶摔了,我送你出山。之前的账一笔勾销,你当什么都没看见过。”
我攥着陶瓶,指节发白。
“那你会怎样?”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同命蛊的母蛊一旦炼成,就不能单独存活。子蛊死了,母蛊也会死。”他顿了顿,“我也会死。”
我的手指松了松。
他看着我,眼神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他极力掩饰的东西。
“你是在担心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一点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笑意。
我没回答。
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陶瓶。月光透过瓶身,能看见里面那点暗红色在缓缓蠕动,像一个沉睡的小东西。
我在怕什么?
怕死?怕被控制?还是怕——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今天摔了这陶瓶,走出这座山,回到原来的生活里,我会继续当一个没有根的人,活着,像一片飘在风里的叶子,不知道落在哪里,也不知道被谁捡起。
如果我不摔呢?
我深吸一口气,拔掉了瓶口的蜡封。
他看着我,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我把瓶口凑到唇边,仰头,把那东西灌进了喉咙。
凉的,滑的,像是吞了一条活的小鱼。它顺着喉咙滑下去,我能感觉到它在我食道里蠕动的触感,一路往下,最后消失在胃里。
我放下陶瓶,手还在发抖。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他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我吓了一跳,本能地想抽手,可他攥得很紧,力气大得出奇,和那副瘦削的身体完全不相称。
“你——”
“别动。”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沉,和之前那种轻软的调子完全不同。
他闭上眼睛,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感受什么。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我的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
不是漫不经心的,不是嘲弄的,也不是随手画上去的。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欢喜。
“成了。”他说。
他松开我的手腕,退后一步,歪着头看我,月光照着他的脸,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倒映着满天星光。
“从今天起,”他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软的调子,尾音上扬,像山间的雾,“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他伸出手,指尖点在我的心口,轻轻按了一下。
“我的命,也是你的。”
我站在那里,心跳如擂鼓,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站在那里,像一幅画,像一个梦,像一个我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的存在。
“对了,”他说,嘴角微微翘起来,“我叫容澜。”
“记好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按在他刚才碰过的地方。
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跳动着。
不是我的心跳。
是另一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