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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习蛊·知危 学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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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蛊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苦得多。
容澜说第一天先认五种基础毒虫,我以为后面会循序渐进,慢慢来。
可我错了。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来敲我的门。
“起来。”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老树在风里沙沙作响,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天还没亮。”我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
“天亮就来不及了。”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一点不耐,“有些蛊只在天亮前的一个时辰里活跃,错过了就要等明天。你确定要等明天?”
我咬着牙爬起来,胡乱套上那件粗布长衫,拉开门。
他站在门口,月光照着他苍白的脸,今天换了一身玄色的衣袍,头发还是松松地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在风里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的。
“走吧。”他转身就走。
我跟在他后面,揉着眼睛,跌跌撞撞地穿过回廊。清晨的山风很凉,从衣领灌进去,冻得我直打哆嗦。可容澜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不冷吗?”我问。
“不冷。”他说,“巫山的人从小就这样,习惯了。”
我们穿过回廊,走过石门,来到昨天那个石室。容澜把灯笼挂在墙上,火光跳动了一下,照亮了整个房间。架子上的陶罐在光影里明明灭灭,那些蠕动的影子也跟着忽隐忽现。
“今天认第二批。”他从架子上拿下几个陶罐,在石桌上一字排开,“昨天那五种是基础,今天的这五种是它们的变种。蜈蚣的变种有三种——赤足蜈蚣、金背蜈蚣、铁线蜈蚣。蝎子的变种有两种——黑尾蝎和透明蝎。蜘蛛、蟾蜍、蛇也都有各自的变种,加起来一共二十四种。”
二十四种。
我看着石桌上那排陶罐,深吸了一口气。
“别急,”容澜似乎看出了我的紧张,嘴角微微翘起来,“我又不是让你一天认完。今天先认蜈蚣的三种变种,其他的后面慢慢来。”
他伸出手,从陶罐里捏出一条蜈蚣。和昨天那条不同,这条蜈蚣通体赤红色,像是被血浸过一样,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赤足蜈蚣,”他说,“剧毒。被咬一口,一个时辰内没有解药就会死。但它有一个好处——它的毒液是制作很多种蛊的引子。没有赤足蜈蚣的毒液,至少三十种蛊都炼不成。”
他把蜈蚣放在掌心里,任由它在手指间爬动。那条赤红色的虫子在他的苍白皮肤上格外醒目,无数条腿在他掌心里留下细细的痕迹。
“你不怕它咬你?”我忍不住问。
“它不会咬我,”容澜说,语气很平淡,“我从小就和它们在一起,它们认得我的气味。”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你要不要试试?”
“不要。”我回答得飞快。
他笑出了声,把蜈蚣放回陶罐里,又捏起另一条。这条是金黄色的,背上有黑色的纹路,比赤足蜈蚣小一些,但看起来更凶。
“金背蜈蚣,”他说,“比赤足更毒。被咬一口,没有解药。但它很懒,你不惹它,它不会主动攻击你。”
他把它放回罐子里,又拿起第三条。这条是黑色的,细细的,像一根铁丝,蜷缩在他指尖,一动不动。
“铁线蜈蚣,”他说,“毒性最弱,被咬一口只会肿几天,不会死。但它最难养,因为它的食性很刁,只吃活的东西。”
他把三条蜈蚣一一展示给我看,教我辨认它们的特征——颜色、大小、纹路、习性、毒性、用途。
他讲得很细,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本很旧的书。那些枯燥的知识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有几分……好听。
我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
“记住了?”他问。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大概记住了。”
“那考考你。”他把三条蜈蚣放回罐子里,用布蒙上,然后看着我,“赤足蜈蚣的毒液用来做什么?”
“制作蛊的引子。”
“哪种蛊?”
“……三十种。”
“哪三十种?”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叹了口气,那语气像是一个耐心耗尽的老师面对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回去背。明天我考你。”
那天晚上,我蹲在房间里,对着墙上那些蛊纹发呆。容澜给了我一卷兽皮,上面详细记载了赤足蜈蚣的毒液用于哪三十种蛊。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背,背到后半夜,眼睛都花了。
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跳动着。
是他的心跳。很平稳,很缓慢,像是在沉睡。
他倒是睡得香。
我咬着牙继续背。
第三天,容澜考我。
我磕磕绊绊地答出了十八种,剩下的十二种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兽皮卷递给我:“继续背。”
第四天,我答出了二十六种。
第五天,三十种全答对了。
容澜点点头,嘴角微微翘起来,算是满意了。
“不错,比我想的快。”
“那当然,”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又不笨。”
“是不笨,”他说,“就是有点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可我听出了别的东西——不是嘲讽,也不是夸奖,而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在认虫、背蛊纹、学制法。
容澜教得很认真,比我想象中认真得多。他会在我记错的时候耐心纠正,会在我搞混的时候重新讲一遍,会在我被虫子咬了一口手忙脚乱的时候——袖手旁观。
“自己处理,”他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手指上被蝎子蛰出的红肿,“昨天教过你了,被黑尾蝎蛰了怎么处理。”
“我记得——要用金背蜈蚣的毒液中和——”
“那你还不去拿?”
我咬着牙跑到架子前,翻出装着金背蜈蚣的陶罐,捏起那条金黄色的虫子,把它的毒液挤在伤口上。一阵剧痛袭来,我差点叫出声,可硬生生忍住了。
容澜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我的伤口,点点头。
“不错,没叫出来。”
“叫出来会怎样?”
“不怎样,”他弯起眼睛笑,“就是会吵到我。”
我瞪了他一眼,他把手背在身后,转身走了,衣摆在风里轻轻飘动,像一只翩跹的蝴蝶。
一个月后,我学会了辨认所有的毒虫。
两个月后,我学会了基本的制蛊方法。
三个月后,我开始尝试制作最简单的蛊——引路蛊。
引路蛊是巫山最基础的一种蛊,用普通的萤火虫炼成,炼成之后会发出微弱的光,能指引方向。
巫山的孩子三岁就开始学炼这种蛊,容澜说。
“你来试试。”他把一只萤火虫放在我手心里。
萤火虫在我掌心里爬动,发出淡淡的绿光。我按照容澜教的步骤,用指尖血在萤火虫的背上画了一道蛊纹,然后把虫放进陶罐里,封上口,等着它慢慢炼化。
这个过程要三天三夜。三天里不能打开陶罐,不能移动陶罐,甚至不能靠近陶罐太近,因为人的气息会影响炼化的过程。
我忍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我打开陶罐。
萤火虫死了。
它僵在罐底,翅膀蜷缩,身上的绿光已经完全熄灭。蛊纹只画了一半,剩下的半道歪歪扭扭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错。
我盯着那只死虫子看了很久。
“别灰心,”容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第一次炼引路蛊也失败了。”
“你什么时候成功的?”
“第四次。”
四次。
我把死虫子倒出来,重新抓了一只萤火虫。
第二次,还是失败。
第三次,依然是失败。
第四次——
我打开陶罐,一只萤火虫从罐口飞出来,在我头顶盘旋了一圈,浑身散发着柔和的绿光。它飞向门口,在门框上停了一下,又飞回来,落在我肩头。
我愣住了。
容澜站在门口,看着那只萤火虫,嘴角微微翘起来。
“成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可眼底有一种光,比那只萤火虫还亮。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只萤火虫在头顶飞来飞去。它发出的光很弱,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可那光很暖,像是深秋里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
容澜坐在我旁边的竹椅上,手里捧着那卷蛊经,却没在看。他歪着头,看着那只萤火虫,不知道在想什么。
“容澜,”我忽然开口,“你当初为什么要学制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是巫族少主。”
“所以呢?”
“所以必须学。”他的语气很平淡,“巫族的少主,从出生那天起,命就不是自己的。学制蛊,学驭蛊,学祭祀,学通鬼神——每一件事都是安排好的,没有选择。”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可我听得出来,那层平淡底下藏着什么东西——不是抱怨,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认命。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犹豫了一下,“不做这个少主?”
他转过头看我,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被他藏了很久的东西不小心漏了出来。
“不做少主,”他说,声音很慢,“那我做什么?”
“做什么都行。”我说,“你可以……你可以离开巫山,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外面很大,有很多你没见过的东西。”
他看着我,安静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深秋里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
“江寻,”他说,“你知道巫山的规矩吗?少主一旦继位,终身不能离开巫山。这是祖训,谁都不能改。”
我的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不是我的心。是他的。
“那你——”
“别说了。”他打断我,站起身来,把蛊经夹在腋下,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月光照着他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那双眼睛在月色里亮得不像话。
“江寻,”他说,“你学会制蛊之后,真的会走吗?”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转身走进了回廊。衣摆在风里轻轻飘动,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着,不像以前那样平稳,而是有些乱,有些急,像是有人在梦里跑了一夜。
我不知道那是我的心跳,还是他的。
也许都有。
第二天,容澜像往常一样来敲我的门,带我去石室认新的蛊。他教得很认真,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他看我,像是在看一只有趣的猎物,带着好奇和打量。
可现在,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好奇,也不是打量,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潭静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汹涌。
我不敢去深想那是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开始学更复杂的蛊——护体蛊、解毒蛊、安神蛊。每一种都需要不同的毒虫、不同的蛊纹、不同的炼制方法。我的手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全是虫子咬的、蛰的、割的。容澜教我怎么处理这些伤口,怎么用蛊毒以毒攻毒,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
“你的手,”有一天他忽然说,抓起我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比以前粗糙了。”
“学蛊学的。”我抽回手。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来:“疼吗?”
“不疼。”
“骗人。”他说,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它告诉我了。”
我别过头去,不看他。
他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那天晚上,我发现小几上多了一盒药膏。打开来,是一股清凉的草木气息,涂在手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很快就不疼了。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放的,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心口那里跳动得很平稳,很安静,像是有人在梦里睡得正香。
半年后,我学会了三十种基础蛊。一年后,我学会了一百种。两年后——
“你学得比我快,”容澜站在石室里,看着我熟练地炼制一只解毒蛊,语气里带着一丝感叹,“我当年学到这里,用了三年。”
“那是因为你教得好。”我说,把炼好的蛊装进陶瓶里,封上蜡。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真,不像平时那样轻飘飘的,而是扎扎实实的,像是一朵花从泥土里长出来。
“江寻,”他忽然叫我的名字,“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等你学会了制蛊,能出师了,你就走。”
我的手顿了顿。
“记得。”
“那你现在——”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觉得什么时候能出师?”
我沉默了很久。
石室里的油灯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的。架子上的陶罐在暗处静静地立着,里面的东西偶尔蠕动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知道。”我说。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现在学的这些,”我指了指手里的陶瓶,“只是基础。你说的那些高级的蛊,我还有很多没学。”
“那些可以以后再学。”
“不用急。”我说,把陶瓶放回架子上,“反正我也没什么地方要去。”
我转身走向门口,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余光瞥见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星空。巫山的夜很安静,没有车马声,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着,很平稳,很安静,像是在梦里微笑。
我不知道那是我的心跳,还是他的。
可我知道一件事。
我已经不再去想离开的事了。
到底是孤儿,可能无处可去,只是觉得这里似乎才有那渴望的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