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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误入·巫山 我打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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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小就是个没根的人。
福利院的院长说,我是腊月里被人搁在门口的,裹着一条旧毛毯,冻得发紫,哭都哭不出声来。
她把我抱进去,喂了半勺糖水,我才缓过来,哇地一声哭得整个院子都醒了。
十八年,我就这么活着。
读书,打工,攒钱,活着。
没什么大不了的,也没什么是非做不可的。别人问我将来想做什么,我答不上来。
这世上好像没有什么东西是我非要不可的,也没有什么人是非我不可的。
这种感觉在十八岁那年夏天变得格外难以忍受。
高考结束了,别的同学要么回家团聚,要么约着出去旅行,只有我一个人蹲在宿舍里,看着空荡荡的床板发呆。
室友走之前问我暑假去哪儿,我说不知道。他拍拍我的肩,说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他走了以后,整栋宿舍楼就空了。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第四天实在躺不下去了,爬起来随便收拾了个包,坐上了去往西南的火车。
去哪儿都行。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十几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丘陵,又变成连绵的山。
我在一个小站下了车,因为这个名字好听——雾溪。站台上只有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用方言问我一句什么,我摇摇头,她就不再理我了。
我沿着公路走了一段,又拐进了一条小路。没什么目的,就是想往山里走走。城里的夏天闷热得像蒸笼,可这山里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身上很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慢慢松开。
小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头顶的枝叶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草木气味,混着泥土的腥甜,说不上好闻,但让人觉得很踏实。
我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手机早就没了信号。按理说应该害怕的,可我一点都不怕。
一个孤儿怕什么?
死在这山里,和死在城里的出租屋里,有什么区别?
正这么想着,前方忽然开阔了些。
是一片不知名的野花,开得密密匝匝,白的紫的黄的,在风里摇摇晃晃。我停下脚步,蹲下来看了很久。花瓣上沾着露水,有一只黑色的蝴蝶停在上面,翅膀一开一合,慢得像是在呼吸。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觉得眼前的东西是好看的。不是为了活下去而必须看的课本,不是为了赚钱而必须做的兼职,就是单纯的,好看的。
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踉跄了两步才站稳。那条小路在前面分了个岔,左边还是往深处走,右边似乎是往山下去了。
我往左拐了。
也许就是因为刚才那一眼的好看,让我觉得再往深处走走,说不定还能看到更好看的。
路越来越窄,最后连路都算不上了,只能从倒伏的草丛里勉强辨认出有人走过的痕迹。空气越来越湿,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慢慢发酵。头顶的枝叶密得透不进光,四周暗沉沉的,分不清是下午还是傍晚。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不是那种被人盯着的压迫感,而是更轻、更淡的,像一阵风,你知道它存在,却抓不住。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只有密密麻麻的树,和来时的路一模一样。
我咽了咽口水,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又有一刻钟,空气里忽然多了一种味道——烟味,混着某种烧焦的草木气息,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腥甜。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很远的,模模糊糊的,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念着什么。不是说话,也不是唱歌,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吟诵,声调低沉,节奏缓慢,像大地深处的震动,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骨头感受到的。
我的脚步停下来了。
理智告诉我应该转身往回走,可我的脚不听使唤。那声音像是有什么魔力,拽着我往前走,穿过最后一丛灌木——
然后我看到了。
一个山谷。不大,四面环山,谷底有一块平地,中间立着几根粗大的木柱,上面刻满了我看不懂的花纹。柱子围成一个圈,圈中央燃着一堆火,火焰不大,却很亮,把整个谷底照得通红。
火堆旁跪着几十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齐声吟诵着某种我听不懂的词句。他们围成一个大圈,缓慢地转动着,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
我的血液一下子冻住了。
我藏在灌木丛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冷汗。
跑。快跑。
可我的眼睛不听使唤地往人群前方看去——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对。
是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背对着我。他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外袍,袍子上用暗红色的线绣着我看不懂的纹样,在火光里隐隐发亮。他的头发很长,黑得像墨,垂到腰际,发尾用一根红绳松松地系着。
他赤着脚站在地上,脚边摆着几个陶罐。
然后他动了。
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拈着什么东西,在火光里泛着幽幽的光。他把那个东西举到唇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松开手,看着它落入火中。
火焰猛地蹿高了一截,颜色从橙红变成了诡异的青绿色。
吟诵声骤然拔高,人群开始剧烈地晃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那些黑色的身影在火光里扭曲、摇摆,影子被拉得极长,在石壁上像一群挣扎的鬼魅。
我的胃里翻涌上一阵恶心。
这时候,最前面那个人忽然转过头来。
我发誓,我连呼吸都停了。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苍白,精致,像是一尊用瓷烧出来的人像。眉眼极深,鼻梁极挺,嘴唇极薄,点着一抹朱红,在火光里妖冶得像一滴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看向了我。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隔着跳动的火焰和晃动的人群,他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了我藏身的灌木丛。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双眼睛幽深得像古井,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他只是看着我,像看着一只误入陷阱的兔子,漫不经心地,甚至带着一点好奇。
我转身就跑。
顾不上会不会弄出声响,顾不上脚下是路还是荆棘。我拼命地跑,树枝抽在脸上,藤蔓绊住脚踝,我什么都不管,只知道跑。
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追赶的声音,只有山林死一般的寂静。
可我知道他在看我,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像一根细细的丝线拴在我的后颈上,无论我跑多快、跑多远,都挣不脱。
我跑了不知道多久,肺像是要炸开一样,喉咙里涌上血腥味。我实在跑不动了,扶着一棵树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四周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声都没有。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我的心跳声在耳朵里轰轰地响。
我慢慢地抬起头。
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树,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分不清方向,也分不清来路。我迷路了。
恐惧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不是刚才那种被盯着的恐惧,而是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恐惧——我在这片深山老林里,没有信号,没有食物,没有水,连方向都分不清。我会死在这里。
我靠着树干滑下去,瘫坐在地上。
忽然,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跑什么?”
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个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像山间的雾,飘飘忽忽地落下来。
我僵在原地,脖子像是生锈的机器,一格一格地往上转。
他坐在我头顶的树桠上。
黑袍,长发,赤足。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发白,像是从月亮里掉下来的一只鬼。
他歪着头看我,那双幽深的眼睛在月色里亮得不像话,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脚尖垂下来,堪堪擦过我的肩膀。
我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后背撞上另一棵树,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可我不敢喊,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死死地盯着他,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
他从树上跳下来。
赤足踩在枯叶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落地的姿势很轻,像一片叶子,像一阵风,像月光本身。
他朝我走过来。
我想跑,可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我只能拼命地往后缩,后背抵着树根,指甲抠进泥土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在我面前蹲下来。
那张脸近在咫尺。比火光里看到的更白,更精致,也更不像真人。月光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每一根睫毛都看得见,投下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是画上去的。
他歪着头看我,像看一只误入陷阱的小兽。
“问你呢,”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软,“跑什么?”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好像觉得很有趣。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那双幽深的眼睛微微弯起来,竟显出几分天真的好奇。
“我……我只是路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没看见你们的祭典……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
他眨了眨眼。
“你看见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
“我……”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这里有人……我走,我现在就走,我什么都不记得——”
“走?”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轻,像山间的雾,飘飘忽忽的,可不知为什么,让我脊背发寒。
“你往哪儿走?”
我愣住了。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月光里晃了晃,像是在数什么。
“你跑了两刻钟,”他说,语气漫不经心的,“跑的方向是往巫山腹地去的,越跑越深。你现在的位置,离最近的山路有三十里。”
他偏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怜悯,一点好笑,和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走不出去的。”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幽幽地亮着。
“误入巫山的人,”他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软绵绵的,像是在哄小孩,“要么变成蛊,要么变成我的蛊。”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不跟上来吗?”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邀请一个迷路的人去家里喝杯茶。
我死死地抱住身后的树干,拼命摇头。
他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好看,也格外让人害怕。
“随你。”
“反正巫山方圆百里,无处不是我族的眼线。”
“你跑得越远——”他顿了顿,笑意幽幽地飘过来,“我就越有耐心,慢慢地,把你追回来。”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消失在树影里。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我瘫坐在树下,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我想哭,可哭不出来。
想跑,可连站都站不起来。
我就那么坐着,坐了一整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我终于攒够了力气,挣扎着站起来。腿还在发抖,膝盖疼得厉害,脚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糊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我扶着树,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我停下来。
面前是三条岔路。
我来的时候,走过岔路吗?
我不记得了。
昨晚太黑,太慌,我只顾着跑,根本没注意方向。
我选了一条看起来最宽的路,走了下去。
又走了半个时辰,路到头了。前面是一面石壁,爬满了藤蔓。
我折回去,走另一条。
这次走了更久,越走越窄,最后连路都没有了,只剩一片密不透风的竹林。
我站在原地,汗从额头淌下来,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我又迷路了。
太阳越升越高,林子里闷热得像蒸笼。我口干舌燥,嘴唇干裂出血腥味,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我找了棵大树坐下来,靠着树干喘气。
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我会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忽然变得很清晰,也很平静。一个孤儿,死在这片无人知晓的深山老林里,被虫子啃噬,被落叶掩埋,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会在意。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我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的,赤足踩在枯叶上的声音。
然后是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好像就在耳边:
“我说了,你走不出去的。”
我想睁开眼睛,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一双手伸过来,把我捞了起来。
那双手很凉,透过湿透的衣袍,冰得我打了个寒颤。可那双手也很稳,把我圈进一个怀里,抱得很紧。
有什么东西贴上我的嘴唇,冰凉的,带着一股草木的苦涩。我本能地吞咽了一下,喉咙里火烧一样的疼痛缓解了一些。
“别死。”
那个声音说,还是那么轻,那么软,可这一次,我好像听出了一点什么别的东西。
“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你呢。”
我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