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久栖》卅韦

6、别离 后来她到

　　后来她到妖界与一个能够看见她的木妖相伴。

　　那木妖生得清俊，一身青衣似沾着晨露，指尖能催出细碎的绿芽。

　　夙玖枝实属没想到，这片荒芜的山谷，会有妖族的存在。

　　但细看这个荒芜的山谷其实绿意盎然，只是被下了障眼法。

　　他说自己是昆仑山下一缕木魂，因曾受甘木落英滋养，才得了窥破虚妄的眼，能看见这世间被隐匿的灵物。

　　她初到妖界时，浑身虚无飘渺，她以为除了麒麟一族，无人看得见他们，无人得知他们的秘密，但事实上好像不是。

　　木妖不怕生，每日采来朝露浸润的浆果，在她面前折下枝桠，指尖轻点便开出一串紫花：「你看，妖界的花，开得比你们安栖之地的花是不是放肆一些？」

　　夙玖枝一愣惊道：「你怎么知道安栖之地，还有你怎么可以看见我？」

　　木妖指尖的紫花还沾着细碎的光，闻言歪了歪头，青衣随动作轻晃，像株被风拂过的柳：「安栖之地对于我或者说五界那些上位者而言，都不是什么秘密，下面那些可能就孤陋寡闻一点。」

　　「而且麒麟族一诞生便知天理，晓万物，这未免有点过于……」

　　夙玖枝听懂了，不服气道：「万一是真的呢？白泽不就是吗？」

　　那木妖轻笑一声道：「传说白泽诞生于混沌初开之际，与天地同生，见证了宇宙从无到有的过程。它的灵性与生俱来，能感知天地运行的规律、山川草木的灵性，甚至生灵的语言与心事，你觉得呢？」

　　夙玖枝成功被带歪，疑惑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木妖看着夙玖枝道：「可能……我和白泽一样大年纪吧。」

　　夙玖枝：「……」

　　她问木妖为什么留在这个地方？

　　木妖道，草木有本心，万物凭性情。

　　夙玖枝问木妖名字。

　　木妖却轻笑一声道：「木妖一族的名字，唯有倾心之人才可知晓，姑娘莫不是要当在下的妻子？」

　　夙玖枝一个刚出世事不久的小麒麟哪见过这样的，当即就羞红了脸，语无伦次地骂道：「你……你……不知羞！」

　　随即跑开了躲到了一边的树后，闷闷道：「不理你了。」

　　木妖笑了笑说：「别啊，我给你看个好玩的。」

　　夙玖枝道：「不看。」

　　木妖指尖生出嫩绿的芽，长出一簇白色的花朵来，夙玖枝感到新奇，仔细看着。

　　那花的花茎高尺许至尺半，中空。顶生总状花序，十数小花密集地簇拥在上部，大多横向舒展，很少有下垂的形态。

　　花朵呈漏斗状，花被为筒形，上部分裂成四瓣，花瓣洁白如雪，为单瓣形态，淡黄色的花蕊点缀其中，清新雅致。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花，便问：「这是什么花，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

　　木妖道：「风信子，不是这里的花。」

　　「风信子。」夙玖枝想触碰那花，手却穿了过去，手垂落下来，心里莫名有些难受。

　　木妖似乎是看出了她的难受，便道：「这花送你了，把它养在水里，可以活很久些。」

　　说罢，将花放在盛满水的陶罐里。

　　夙玖枝看着，莫名有点开心，但又难受，闷闷的，总之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你不问我名字么？」夙玖枝道。

　　木妖却笑了一下道：「不用了。」

　　夙玖枝蹲下身，指尖悬在水面上方，看着陶罐里那簇风信子。花瓣极白，像白雪，连带着水里的影子都透着股清幽幽的凉。

　　「为什么…麒麟会这样？」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絮。

　　木妖闻言，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道：「不晓得，这个你应该去问你们麒麟一族的族长。」

　　夙玖枝没说话，就那么盯着水面。

　　风信子的根须在水里舒展着，像无数条银线，慢悠悠地往陶罐底探。

　　「族长不会说的。」夙玖枝的声音带着她都不曾察觉的一丝落寞。

　　「哦，好吧。」木妖挥了挥枝桠，陶罐旁忽然冒出株细小的青草，「那就不必去了解。」

　　夙玖枝的指尖猛地顿住，水珠从陶罐边缘滚落，滴在她手背上，凉得像一滴泪。

　　她望着风信子轻轻晃了晃，忽然觉得心里那股闷闷的难受里，好像悄悄钻进来一丝极淡的暖。

　　她笑了笑：「好。」

　　金红色的眸子含着光，眼睛笑起来很漂亮，墨色的长发，明艳张扬。

　　木妖看着夙玖枝的笑，心颤了一下，恨不得永远记住她的笑，恨不得用尽所有的方法摆脱那该死的浩劫，可奈何……

　　他抬头看了看天，最终还是收了眸中的深意。

　　妖界起了纷争，一群老怪不知为何闯到了这片净地，破了这里的障眼法。

　　木妖周身青光大盛，枯枝从地里疯长而出，织成密不透风的屏障。

　　夙玖枝本以为木妖可以应对，但没料到他们是神族，带来了神族的天火。

　　她拼命想抓住木妖，却没有任何作用。

　　木妖本是草木之躯，最怕火攻，却硬生生撑到了晨光刺破妖雾。

　　神族的天火将这里烧成了废墟，她指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没有任何一丝痛觉。

　　木妖的身影在火光中渐渐透明，那些缠绕在它周身的藤蔓早已化为灰烬，唯有一点莹绿的光团在它胸口明灭，像风中残烛。

　　"别撑了......"夙玖枝压抑着心里的难受，"你这样硬撑，只会连魂魄都散了。"

　　木妖缓缓转过头，那张由枝叶拼凑的脸上竟显出几分悲悯，还有几分看不懂的意味。

　　"你以为......我在撑什么？"他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枯叶摩擦，"神族要的是藏在这雾里的甘木根须。"

　　夙玖枝一愣：「不死树……甘木？」

　　难怪你能看见我……可为什么那么难受……

　　甘木，上古神木，食之不老。

　　木妖笑笑道：「不死树？那来真正的不死，离开这里，好不好？」

　　夙玖枝拼命想抓住那一点光，却无论如何也抓住，她崩溃的想，如果她是真正的麒麟，那是不是就可以救他。

　　她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夙玖枝道：「我不要。」

　　木妖似是沉默一下，夙玖枝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

　　光团忽然间飞向空中，那点莹绿骤然炸开，化作漫天飞絮，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天火触到飞絮的瞬间竟熄灭。诡异的是，那些焦土下开始冒出新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长叶，不过片刻，就将神族重新裹进了绿意里。

　　领头的神将脸色铁青，正要再唤天火，却见那些新抽的枝条突然缠绕成网，将所有神族困在中央。

　　网眼间渗出的汁液滴在神甲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她站在绿网之外，看着被杀死的神族，怔怔的。

　　再有意识时，她早已回到安栖之地，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她失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