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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败 旨意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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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颁布那日,坤宁宫的玉兰开得正盛。
杜云玑坐在廊下翻着账册,听锦书低声回禀新封的三位嫔妃家世,指尖在「杜尚书之女」几个字上顿了顿,随即淡淡道:「知道了,赏些东珠过去,算是本宫的心意。」
宫女犹豫道:「娘娘,您就不气吗?皇上先前明明说过……」
「说过什么?」杜云玑抬眼,将账册合上,「说过只宠我一人?这后宫从来不是谁家独有的地方,他是天子,总得有子嗣绵延,有朝臣制衡。」
话虽如此,当晚叶重穆踏进来时,还是见她正对着棋盘独自落子,满盘棋子摆得毫无章法。
他走过去从身后圈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还在看书?」
「皇上不该去新晋的妹妹宫里坐坐?」她没回头,指尖捏着枚白子悬在半空。
叶重穆轻笑,夺过她手中的棋子放在棋盘上:「她们哪有你有趣。」他瞥了眼乱成一团的棋局,「气了?」
「不敢。」杜云玑挣开他的手,起身倒了杯冷茶,「皇上选的人,定是好的。只是往后坤宁宫怕是要冷清些,正好省得我费心应酬。」
他忽然捉住她的手腕,目光沉沉:「云玑,册封她们,不过是应付朝臣。在我心里……」
「皇上心里,江山最重,其次是制衡,最后才轮得到儿女情长,」杜云玑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臣妾懂,也从没想过独占什么。您尽管去她们宫里,不必顾忌我。」
叶重穆看着她眼底那片不起波澜的平静,忽然觉得心口发闷。
他原以为册封嫔妃能逼她显露半分在意,哪怕是生气也好,可她偏不,偏要这般云淡风轻,仿佛他的举动与她毫无干系。
几日后的赏花宴上,杜嫔一曲琵琶惊艳四座,叶重穆当众赏了支羊脂玉簪。
杜云玑坐在主位上,看着杜嫔含羞带怯地谢恩,起身笑道:「妹妹好才艺,本宫这里有支紫檀琵琶,改日让下人送过去。」
席间觥筹交错,叶重穆的目光却总往她这边瞟,见她与嫔妃们言笑晏晏,竟比独自冷坐时更让他心头发紧。
散宴时他特意等在回廊,见她过来便伸手想牵,却被她侧身避开——她正低头与新晋的林才人说些什么,神情温和,与对他时的疏离判若两人。
回到寝殿,叶重穆看着空了半边的床榻,忽然问随侍的李德全:「皇后今日……如何?」
李德全哪敢妄言,只嗫嚅道:「皇后娘娘与诸位小主相谈甚欢,还赏了东西呢。」
叶重穆沉默着挥手让他退下,指尖在床沿摩挲良久。
他原以为册封嫔妃能让她吃些醋,能让她多看自己一眼,却没料到,她竟真的如自己所说那般「省心」,省心到仿佛这后宫之事,她从未放在心上。
正思索着,就听一旁的太监进来禀报道:「陛下,杜嫔来了。」
叶重穆正想赶人,但转念一想,也许女子之间有什么共同话题呢?
便道:「让她进来吧。」
杜嫔提着食盒进来时,见叶重穆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便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屈膝行了个礼:「臣妾参见皇上。」
叶重穆抬眼,见她穿了身月白色的宫装,未施过多脂粉,倒比平日里更显清丽。
他放下朱笔:「何事?」
「听闻皇上这几日都在御书房留宿,怕御膳房的吃食不合胃口,便亲手做了些点心送来。」杜嫔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都是些家常的,皇上尝尝?」
叶重穆没动,只看着她:「你倒是清闲。」
她像是没听出话里的疏离,自顾自拿起一块桂花糕:「臣妾这几日学了些新花样,想着皇上或许会喜欢。」
「对了,前日苏妹妹送来的绣品极好,臣妾瞧着那针法独特,正想讨教呢,只是不知皇上是否允准臣妾往后多去各宫走动走动?」
叶重穆指尖一顿。他原以为她是来争风吃醋的,没料到竟是说这个。
毕竟在他的调查里,杜云锦虽是个倾城美人,但手段狠厉,在家里面争风吃醋。
他看着她坦然的眼神,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你想去便去。」
「谢皇上。」杜嫔微微一笑,将桂花糕递到他面前,「皇上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终是接了过来,入口清甜,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倒确实比御膳房做的合心意。
正想夸一句,却见她转身要走:「皇上忙,臣妾就不打扰了。这些糕点若是合口味,臣妾改日再送来。」
「等等。」叶重穆叫住她,「你就没别的话想说?」
杜嫔回头,眼中带着几分疑惑道:「皇上还有吩咐?」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他挥了挥手:「没了,你回去吧。」
杜嫔福了福身,提着空食盒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似是无意般回头,见叶重穆正望着她的背影,目光复杂。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旋即转身消失在回廊尽头。
御书房内,叶重穆捏着那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忽然觉得有些食不知味。
他本想问些问题,却没料到,杜嫔这趟来,却让他乱了心神,好似天定。
「李公公,」他忽然开口,「皇后今日去了哪宫?」
李公公连忙回禀:「回皇上,皇后娘娘一早就去了御花园,说是瞧新开的牡丹去了,还邀了林才人她们同去呢。」
叶重穆沉默片刻,将糕点放回碟中:「知道了。」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摊开的奏折上,却驱不散他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他忽然发现,比起她的冷淡疏离,她这般全然的「不在意」,竟更让人心头发堵。
而坤宁宫内,杜云玑刚卸了钗环,便见宫女进来禀告:「娘娘,陛下今日见了杜嫔。」
她瞥了一眼,面上没有任何表情道:「知道了,退下。」
夜晚,杜云玑付诸一把火,让椒房殿化为灰烬,自己也葬身其中。
夜晚,杜云玑付诸一把火,让椒房殿化为灰烬,自己也葬身其中。
火光冲天时,叶重穆正在批阅奏折。
宫人慌张来报「椒房殿走水」的瞬间,他手里的茶盏「哐当」落地,滚烫的茶水溅湿龙袍也浑然不觉,拔腿便往火光最盛处冲。
风助火势,椒房殿的梁柱噼啪作响,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侍卫们死死拦着他:「皇上!危险!火势太大,进不去啊!
「让开!」叶重穆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火燎过,「她还在里面!云儿还在里面!」
他疯了一般挣开人群,朝着那片火海扑去,却被身后的李德全死死抱住:「皇上!万万不可啊!椒房殿都塌了半边了,娘娘她……她怕是已经……」
「闭嘴!」叶重穆一脚踹开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不会死的!她怎么敢死!」
可火舌吞噬了最后一块牌匾,那座曾见证她初入宫时冷言冷语、见证她与他讨价还价的宫殿,终是在烈焰中化为断壁残垣。
天快亮时,火势才渐渐熄灭。
叶重穆站在焦黑的废墟前,看着宫人从瓦砾中翻出一具烧焦的残骸,残骸的指骨上,还套着一枚他当年送她的金戒指——那是他登基时,偷偷塞给她的。
「不……不是她……」他踉跄后退,喉咙里涌上腥甜,「她那么狡猾,怎么会被困在这里……她一定是又骗了我……」
他疯了似的下令彻查,却只查到一个在火场附近自尽的小太监,怀里揣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那是杜云玑亲手做的。
瞬间他冷汗直冒,他的云儿知道他私下见了他的妹妹杜云锦……
杜云锦是杜云玑未曾遇到他之前,所有的痛苦来源。
三个月后,叶重穆罢黜所有嫔妃,遣散大半宫人。
但除了一位妃子,于叶重穆解散后宫后消失不见,家人寻找数月无果。
他常常独自坐在椒房殿的废墟上,从日出等到日落。
有人说皇上疯了,也有人说皇上是太思念皇后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等那个总爱笑着逗他的女子,忽然从哪个角落跳出来。
可风穿过废墟,只带来远处宫墙的落叶声。
那年冬天,初雪落下时,叶重穆看着那一面未被烧毁的铜镜,印出了杜云玑的眼睛,带着疏离,像极了她。
叶重穆才终于肯承认:他的皇后,那个总说恨他的女子,是真的走了。
带着他欠的账,带着他从未说出口的歉意,永远地留在了那场大火里。
好像她自从成为皇后,便没了往日她灿烂的笑容……
原是他害的……
杜云玑应是夙玖枝,她在败落的树上看着这场闹剧,纷飞的白雪好似忌惮她一般,一片也没有落到她身上。
这戏演的够久的了,但不够。
金红色眸中看着手中的浮动的灵气,原本紫色最粗那根逐渐变细变淡,缠绕在紫色灵气上的黄色灵气消失。
她抬眸静静看这场闹剧,喜怒不见于色,眸中含着复杂的情绪,身影转瞬消失不见。
那场大火后,叶重穆像被抽走了魂魄。
不过旬月,一头乌发尽成霜雪,往日清明的帝王之姿,只剩满眼疯癫与暴戾。
朝堂上,但凡有大臣提及「充盈后宫」,他便拔剑相向,血溅金銮殿。
他斥巨资广罗天下方士,在宫中兴建丹炉,妄图以秘术召回杜云玑的魂魄,可炉中烟火日日夜夜烧灼,只将他的心烤得愈发焦黑。
他统治的王朝,如残败的蛛网,在他的癫狂里摇摇欲坠。
叛军攻破城门那日,他身着染血的龙袍,踉跄着走到杜云玑的灵位前。
灵位上的漆早已被泪水泡得斑驳,他颤抖着抽出腰间匕首,对着灵位轻声说:「云儿……」一道血线蜿蜒而下,他终是倒在了她的名字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