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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幻影   艾瑟尔 ...

  •   艾瑟尔花了很长一段时间,依旧没能查出自己身上那些异样的真相。

      那些永远也记不住的梦,照镜子时挥之不去的违和感,视线里格外清晰锐利到万物的轮廓,看古籍时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却能明白。还有前段时间来了一个灰袍的老人,偶尔撞见那个灰袍老人时,从骨头里烧起来的热意——他翻遍了地下书库所有能触碰的旧册,也没找到半分能解释这些事的记载,只能把这些不对劲照旧压在心底。压得多了,也就成了习惯,只是偶尔在深夜睁眼时,他会盯着天花板想,也许这些事,自己永远都弄不明白。

      这天从礼仪课出来,艾瑟尔刚拐过走廊拐角,就听见尽头书房里传来父亲的声音。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他放轻脚步走近,刚好听见对话的尾声。

      “……那些人已经动了手,最近山林里不太平,巡林骑士已经失踪两个了。”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他从未听过的凝重。

      “伯爵放心。”另一个声音很淡,是那个灰袍子男人,“只要幻兽敢靠近城堡范围,我一定能拦下。怕就怕,他们把主意打到别处……”

      后面的话被关门的动静吞了回去。艾瑟尔立刻后退两步,贴在走廊阴影里,看着父亲和那位灰袍老人从书房走出。

      老人依旧是那副乱糟糟的模样,深灰色袍子袖口留着几处焦痕,头发乱得像鸟窝,浅褐色的眼睛看人时总像失了焦,可扫过艾瑟尔藏身的阴影时,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艾瑟尔的手心又开始发烫。还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热意,顺着血管爬满整条胳膊,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不动,也不出声。

      魔术师只朝那片阴影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与父亲交谈,转身朝大厅方向走去。

      直到两人脚步声彻底消失,艾瑟尔才从阴影里走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那股热意留下的异样感,还沉在皮肤底下。

      艾瑟尔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要请这位老人来到城堡。原来有人在针对里奥丹斯家,而且山林里的异常并非意外。而那些手心发烫的瞬间,不是错觉,是这个男人身上某种他尚不理解的“异常”,在提醒他危险。

      他没有去问父亲,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就像藏起那些梦、那些违和感一样,艾瑟尔把这件事也压进心底。他知道,问了也没用,父亲不会对一个要学礼仪的年幼的小姑娘,说这些家族间的刀光剑影。他能做的,只有像从前一样,藏好自己的不对劲,静静等着。

      不久后,艾瑟尔的生日到了。

      城堡里来了许多人。大厅点满蜂蜡蜡烛,暖黄的光把冰冷石墙烘得柔和了几分。长桌铺着深红色羊毛织锦桌布,烤得焦香的整只鹿肉架在雕花银盘里,旁边码着刷了野蜂蜜的麦饼、盛在木碗中的肉糜派与蜜渍果干,还有一坛坛封着蜂蜡的蜂蜜酒与麦芽酒。大人们端着银杯交谈,笑声撞在石墙上,又落回喧闹的人群里。小姐们穿着新缝制的亚麻长裙,头发用丝带梳得整齐,聚在窗边叽叽喳喳。

      艾瑟尔坐在父亲身旁,面前银盘里放着一块单独烤制的蜂蜜麦饼。饼烤得金黄酥脆,表面刷着厚厚一层野蜂蜜,父亲特意让人在饼上嵌了一枚小小的银质鹰旗徽章——那是里奥丹斯家的家纹,正中央插着一根细细的白蜂蜡蜡烛。

      “许个愿吧。”父亲的声音放得很温和,与那天在书房里的凝重判若两人。

      艾瑟尔闭眼想了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没什么非要实现的愿望。他俯身,轻轻吹灭了蜡烛。父亲脸上露出笑意,他也跟着扬起嘴角,摆出一个与场合适配的、温顺的笑容。

      大厅越来越吵。有人抱着鲁特琴唱起骑士歌谣,有人碰翻酒杯,深红色酒液洒在桌布上,晕开一大片深色印记。艾瑟尔觉得闷,不是喘不上气,是太吵了。所有人都在笑、都在说话,可他脑子里全是那天在书房外听到的内容,全是那位灰袍老人身上散出的、让他手心发烫的危险气息。看着眼前这些举杯恭维、转头便可能在背后捅刀的贵族,他心里忽然冒出一句没说出口的吐槽:真是一群无聊的家伙。

      他坐在喧闹人群中央,像浸在温热而嗡嗡作响的水里,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正巧前厅有人醉酒喧闹,大半护卫被引去维持秩序,照料他的女仆也被临时叫去帮忙了,趁父亲与旁边领主交谈无人注意,艾瑟尔从椅子上滑下,借着垂到地面的厚重桌布掩护,矮着身子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喧闹的大厅。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了一段,拐进花园。花园里没人,月亮很大,把石板路照得发白,连草叶上的露珠都闪着光。他刚在花坛边站定,身后就传来管家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的询问:“艾瑟莉娅小姐?您怎么不在大厅?伯爵大人特意嘱咐过,不能让您乱跑。”

      艾瑟尔下意识后退。他不想被抓回大厅应付那些虚伪的笑脸,也不想被管家追问去向,脚步越退越快,不知不觉离开了花园,朝城堡外的缓坡走去。等回过神时,他已经离城堡很远,面前就是那片黑沉沉的林子。风从林中吹来,带着树叶腐烂与湿土的气息,凉凉的。艾瑟尔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滞涩的闷意终于散了些。

      他没有再往里走,只打算在林边站一会儿,等管家的搜寻过去就回去。可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是翅膀扑打的声音,很大、很沉,一下一下,像什么重物从高处坠下,又被巨力硬生生拽住。他从灌木后探出头。

      它站在林子边缘。

      狮鹫。

      艾瑟尔对它再熟悉不过。城堡大厅的织锦上绣过它,父亲讲的骑士故事里提过它,地下书库的旧典籍里也记载过它——这是神代衰退后,仍残留在不列颠山林中的原生幻兽,是不列颠年轻骑士最经典的试炼目标,是作为骑士道的第一道门槛。它们掠食性极强,鹰隼般的锐目能看清数里外的野兔,狮子般的利爪可撕裂骑士重甲,一对巨翼扇动的风压,能轻易掀翻整队步兵。

      眼前这只,比织锦上绣的、典籍里画的还要庞大。收拢的双翼垂在身侧,像两座立起的石墙,月光落在灰褐色羽毛上,泛着淬铁般的冷光。狮子般壮硕的躯体踩在泥地里,四只覆着坚硬鳞甲的爪子深深陷进土中,压出两道深沟,爪尖泛着寒光,还挂着干涸的暗褐色血渍——不知是林中野鹿,还是那两名失踪巡林骑士的。

      它低着头,金黄色竖瞳死死锁住艾瑟尔。不是在看一只误入领地的猎物,是在看一个早已被锁定的目标。艾瑟尔甚至能看清它弯钩状的喙开合间露出的尖牙,能从它隆起的肩胛、微微绷紧的翅根肌肉里,清晰预判出它下一秒就要扑击。

      艾瑟尔的脚动不了。不是不想跑,是身体不听使唤,像被钉在地上,膝盖发软,小腿发麻,整个人从脊椎往下沉。他比谁都清楚,这种幻兽,就算三名全副武装的成年骑士组队,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何况是他这样手无寸铁、连剑都没握过的孩子。

      那东西朝他走来,一步,两步。地面在震颤,泥巴从爪缝挤出,踩碎地上枯枝,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艾瑟尔终于能动了,跑了起来,跑时脚步发软,踩在草上像踩在泥里,每一步都往下陷,拔出时草叶从脚踝划过,又凉又疼。身后风压越来越近、越来越重,翅膀扇动的气流把他裙摆往前掀,打在腿肚上啪啪作响。他不敢放慢速度,边跑边用余光扫过身侧树影,预判狮鹫的扑击方向。跑进林子,树枝抽打在脸上,划出一道道火辣辣的痕迹。他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凸起树根上,疼得发麻,眼前发黑。艾瑟尔咬牙爬起,继续往前跑。前方是一片林间,他慌不择路冲进去,脚下沾露的草叶一滑,重重摔在地上。手掌撑在碎石上,磨破了皮,沙子嵌进肉里,传来细密的刺痛感。

      风压瞬间压下。艾瑟尔抬头。狮鹫就在他头顶,双翼完全张开,遮住了整轮月亮,投下的阴影将他整个人裹住。它翅膀内侧绒毛呈灰白色,羽根硬如铁片,边缘锋利如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那足以撕裂重甲的爪子朝他胸口抓来,爪尖沾着泥,嵌着碎叶,还有干涸的血迹。他能闻到那股浓烈的、混杂山林腥气与铁锈味的热气,属于猎杀过无数生命的气息。

      艾瑟尔没有闭眼。

      他躺在地上,看着那只爪子落下。忽然觉得,这一切本就理所当然。强的杀弱的,大的吃小的,他不够强,所以死在这里,没什么不对。父亲曾说过,不列颠的领主靠剑活下去。剑不够快,就会被人砍倒。他连剑都没有,连逃跑的力气都不够。

      艾瑟尔躺在那里,静静等待。可就在爪子即将碰到他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心底翻上来,细细的、尖锐的,像一根刺。不甘心。他还没长大,还没试过骑马飞驰,还没试过握剑,还没试过站在高处眺望远方。他连自己是谁都没弄明白,连自己本该是什么样子,都还没找到答案。就这样死了,像一只被踩死的虫子,连名字都不会被人记住。

      爪子落下。

      就在狮鹫爪尖即将碰到他胸口的刹那,濒死的极致危机感撞开灵魂深处的枷锁——那道他在彻底遗忘前,亲手刻下的自我保护契约,骤然触发。

      周遭一切瞬间被纯白吞没了。

      风停了,翅膀扑打声消失了,自己的心跳也听不见了。像有人把整个世界的音量拧到最低,连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彻底沉寂。四周是白,不是雪,不是雾,是一无所有的白。这片白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最本源、属于他自己的气息。艾瑟尔站在白色中央,脚下无物可踩,却也没有坠落。没有地面,没有天空,没有上下,没有远近,只有白,和前方的一个人。

      那个人比艾瑟尔高很多,身形挺拔,立在这片虚无之中,像一柄收鞘的剑,看似散漫,骨子里却藏着收不住的锋锐。

      同样的白发,只是更长,松松垂到腰际,发尾带着几缕自然卷曲,在纯白背景里泛着冷润光泽。同样的金色眼瞳,只是颜色更深,像燃了许久的炭火,表层明亮,内里藏着他读不懂的、沉淀在时光里的暗。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衣,不是城堡贵族的宽大衣袍,领口竖起,袖口收紧,每一处设计都透着实用与利落。腰间挂着两样东西:一支磨得发亮的金属物品,那个物品上刻着极小而模糊的纹章,纹路深邃,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还有一道细痕,像是被什么蹭过,又被仔细擦净;那个东西旁边旁还别着一件物件,只露出一小截暗色金属边缘,看不清全貌。

      艾瑟尔的呼吸一顿。

      没有陌生,没有疑惑,没有莫名的神秘感。

      看着那张脸,他脑中第一时间只剩下一个无比笃定的念头:那是我。

      那是艾瑟尔的脸,是完全长开、定型后的成年的他。

      与艾瑟尔同样的脸型,只是褪去孩童的软嫩与圆润,轮廓更硬朗,线条更锋利,下颌线干净利落。原本稚气的五官舒展后,透出一种漫不经心的锐利,还有一点藏不住的、看热闹般的散漫。那是十年、二十年后的他,是褪去所有伪装与束缚,真正的他。

      哪怕对方是身形高大的成年男子,与如今穿着裙子、身形瘦小的他天差地别,艾瑟尔也一眼认出。那是刻在骨血里的熟悉,是灵魂对本源的本能认知,无需理由,无需求证,他就是知道。

      成年的艾瑟尔看着他,先是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嘴角慢慢勾起来——不是善意安抚,是真真切切在看热闹,看小时候的自己狼狈到绝境的乐子。
      他当然知道一切。

      这是他当年为彻底失忆、重头再来的自己,在灵魂里刻下的最后一道保险:只在濒死时现身,装着他全部的记忆、全部的魔术知识与战斗本能,却不替他动手,不把真相一股脑倒出来,就安安静静看这小家伙怎么挣扎、怎么苦恼、怎么自己爬起来。

      成年的艾瑟尔打量完他后,对方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沉稳,带着胸腔共鸣,是完全属于成年男性、独属于他的嗓音,“原来我女装是这副样子啊。”

      艾瑟尔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麻。他听懂了每一个字,也听懂了背后的意思。原来长大后的他,是男人。原来一直以来照镜子时挥之不去的违和感,不是错觉。不是他奇怪,是他从一开始,就不该是镜子里这个穿裙子的小姑娘。压在心底许久、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落地了。

      成年的艾瑟尔继续开口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还真是够弱的。魔术回路没醒全,魔眼刚冒头,连只试炼级的狮鹫都能把你逼到等死。”

      他又围着幼年的自己慢悠悠转了一圈,笑意更浓,半点没有要伸手帮忙的意思。

      “要是让以前的我知道,我居然还给自己留了这么个看戏的机关,大概也会觉得挺有意思。”

      他蹲下身,与艾瑟尔平视,指尖轻点自己的太阳穴,语气轻佻却笃定,

      “别慌,我这儿装着你这辈子所有的本事、大部分的记忆、你想知道的答案——但我不会告诉你。”

      成年的艾瑟尔歪了一下头,眼底的笑意更深。

      “我就是来看看你怎么挣扎的,怎么摸出路子。”

      “大部分?”

      “没错,剩下的部分肯定要你自己找出来,毕竟我丢失的那一部分,我也不清楚。”

      成年艾瑟尔直起身,眼底的戏谑收了半分,只剩一种“游戏开始了”的轻松。

      “不过放心吧,死不了。我只负责把刻在骨头上的东西塞给你,剩下的——你自己来。”

      说完,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艾瑟尔的额头上。

      像是打开一扇锁死的门,潮水般的战斗本能、魔术知识、符文理解、直死运用轰然涌入,却没有半段完整记忆,没有一句多余解释。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只给工具,不给答案,故意看这具小小的身体怎么在谎言与危险里自己长大。

      “行了,本事给你了。”

      他向后退去,身影渐渐透明,依旧是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

      “慢慢玩,别太早死了,不然我这戏就看不成了。”

      话音落,纯白彻底碎裂。

      风再次袭来,翅膀扑打声再次响起。艾瑟尔睁着眼,躺在冰冷泥地上。狮鹫的爪子就在头顶,爪尖的泥块掉在他脸旁,一小块,湿冷。那股混杂腥气与铁锈味的热气扑在脸上,爪子正在落下,阴影已经盖住他的胸口。

      由身体的本能,刻在灵魂里、历经无数次搏杀的本能,让艾瑟尔的手抬了起来。

      就在狮鹫爪尖即将碰到他胸口的前一瞬,艾瑟尔指尖率先亮起光。后脊窜过一阵尖锐麻痒,像是无数沉睡细线在体内骤然苏醒,沉寂的魔术回路轰然打开。温热魔力顺着血管奔腾,从胸口涌向肩膀,从肩膀涌向手臂,最终全部汇聚在掌心。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挪动分毫,只是借着倒地姿势,借着狮鹫俯冲的视野盲区,完成了魔术发动。

      投影。

      这个词从心底浮现,不是临时想起,而是本就存在于那里,是他用过无数次、刻入骨髓的本领。

      魔力在掌心精准凝聚,没有半分多余溢散。

      先是柔和的白。

      随即化为锋利的淡金。

      最终——凝成一把巴掌长短的光刃。

      没有刀柄。

      没有实体金属。

      唯有纯粹魔力压缩而成的刃身,尺寸刚好适合他的手掌。

      刃身上,自然而然浮现出两道极简卢恩符文

      ——Algiz
      破魔

      ——Tiwaz
      锐化

      那是刻在他灵魂里、最适合近战斩杀的附魔。

      狮鹫的爪子已经落到他胸前三寸处,带着足以撕裂重甲的风压,爪尖附着的幻兽魔力,刮得他皮肤生疼。

      就在这一刻,艾瑟尔动了。

      他借左手撑地的力道,腰腹猛然发力,整个人像贴地箭矢,朝着狮鹫左前腿侧方滑出。这一下滑步精准至极,刚好擦着狮鹫爪刃边缘躲开,带起的泥土甚至溅到对方鳞甲上,却没让它碰到自己分毫。

      这是刻在本能里、无数次近身搏杀磨炼出的走位,没有半分多余动作,每一寸移动都卡在狮鹫攻击的盲区。

      狮鹫爪子狠狠砸在地上,坚硬泥土瞬间被拍出深坑,碎石飞溅。它显然没料到这个本该必死的猎物能躲开,喉咙里发出暴怒嘶吼,刚要转头咬向艾瑟尔,却发现身体已经无法动弹。

      艾瑟尔在滑步躲闪的同时,已经完成了击杀。

      侧身滑过狮鹫身侧的瞬间,他握刃的右手手腕轻轻一翻,手臂顺着身体滑动的惯性前送,视线在生死瞬间骤然清晰,那道与生俱来,他一直以为人人都能看见的淡线横在狮鹫的胸口。

      没有用力,没有斩击。

      只是触碰。

      世界的裂痕被轻轻掀开。

      符刃划过死线的瞬间,狮鹫体内奔腾的幻兽魔力瞬间崩解。不是物理伤口,不是流血创伤,是它的存在本身,从被划过的那一点开始,彻底裂开。

      从胸口核心,裂向翅根,裂向脖颈,裂向头顶。

      狮鹫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喉咙里的嘶吼卡在中途,变成嗬嗬的漏气声。金黄色竖瞳中的凶光瞬间散去,变得空洞无神。它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不是变黑,是失去所有光泽的存在溃散,像蜡烛熄灭前的最后一瞬,所有光向核心收缩,缩成一个极小的点,然后彻底熄灭。

      它沉重的躯体重重砸在地上,爪子无意识蹬了两下,第一下踢起一块泥土,第二下只轻轻蹭过地面,便彻底失去力气。从羽毛边缘开始,身体像风干的纸,一点点卷起、碎裂,最终化作细碎灰烬。

      林间风吹过,灰烬散得无影无踪。艾瑟尔手中的光刃也随之消散,魔力从指缝漏出,重新回流体内,手心空了,却异常踏实。

      他弯下身靠在树下,眼前阵阵发黑,金色瞳孔微微失焦,小腿止不住的发抖,胃里翻江倒海,干呕了好一阵,方才窥见死线的瞬间,眼球像被针扎般刺痛,视线里的万物轮廓都泛起重影。手臂又麻又胀,魔术回路在五岁的躯壳里疯狂叫嚣着负荷过重,连呼吸都带着灼烧感——这具未长成的身体,连一次粗浅的直死触碰都难以承受,方才不过是靠着灵魂本能勉强催动,魔眼也只能模糊捕捉到最浅显的死线,稍久便会反噬自身。

      艾瑟尔站起身,双腿仍微微发抖,过了一会儿好了一点,他走到狮鹫倒下的地方,地上只剩一道深深压痕,泥土翻起,草叶被压平,碎叶嵌在泥里。压痕旁落着几根灰褐色羽毛,很大,比他手掌还长。他捡起一根,指尖摩挲羽根柔软的绒羽,随手扔进密林深处。

      不能让人看见。

      白色指尖在空中虚画,轻声念出Laguz(清除),淡蓝色微光从指尖溢出,扫过整片空地,泥土里的魔力残留被抹去。艾瑟尔蹲下身来,用脚抹平翻起的泥土,将踩断的枯枝捡进林中,再用指甲抠下树干带血的树皮捏碎吹散。最后扯一把干净草叶,扫净泥土里残留的细碎灰烬,用鞋跟反复踩实,又蹭掉手上泥土草屑,确认指尖干干净净。他反复检查三遍,现场看不出任何打斗与魔力残留痕迹,才直起身。

      膝盖上的伤口崩开,血顺着小腿流下,沾在裙摆上。他把裙摆往下拉了拉,遮住膝盖,沾血布料贴在伤口上,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疼。艾瑟尔咬牙忍耐,一声不吭。

      走回城堡时,他步子依旧很小,裙摆平稳,不晃不乱,和平时一模一样。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膝盖都传来钻心疼痛,顺着腿骨往上蔓延,直到腰、直到背。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弯腰,不跛行,不让任何人看出异常。

      城堡里依旧喧闹。音乐声、笑声、酒杯碰撞的脆响,从大厅窗户飘出,混作一团温热的嗡嗡声。艾瑟尔从侧门溜进,顺着楼梯向上。走到拐角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停下,没有回头。

      是那个灰袍老人,他靠在走廊墙上,手里拿着银杯,盛着深红色酒液,在烛光下晃出细碎光泽。看见艾瑟尔,他抬眼扫了一遍,只一眼,从额头到下巴,到胸口,再到垂落的裙摆。他指尖在杯壁轻轻一蹭,浅褐色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警惕。他刚才清晰捕捉到一道转瞬即逝的极强魔力波动,还有山林方向幻兽气息的彻底消散。可眼前这个小姑娘身上,只有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魔力,连最基础魔术门槛都没摸到。那丝疑惑只持续一瞬,便被他归为感知失误。转身瞬间,他不动声色朝山林方向瞥了一眼,指尖在杯壁极轻一敲,一道微不可察的魔力波动飘向林中,才低头抿了一口酒,沿着走廊离开。靴子踩在石板上,嗒、嗒、嗒,声音越来越远。

      卡美洛占星塔上,正对着星图发呆的梅林指尖一顿。

      星图上里奥丹斯家族所在的西部地界,泛起一丝极淡却异常熟悉的魔力涟漪,与当年消散的气息隐隐呼应。他挑了挑眉,望向那片山林,指尖轻捻,却最终收回了法术——不是仇敌,也非灾厄,只是一缕沉睡的旧魂醒了一角,不必插手。

      艾瑟尔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继续上楼。腿不抖了,膝盖的疼痛也仿佛感觉不到。不是不疼,是他顾不上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男人说的话,全是涌入身体的本能。

      原来我女装是这副样子啊。

      那是他的脸,是男的。他是男的。

      他了然。不是猜测,不是想象,是从骨子里确认的事实。就像他知道如何调动魔力,如何投影短刃,如何看见那条线一样,是刻在灵魂里的真实。

      回到房间,关上门。负责照料他的女仆玛莎不在——她被临时调去大厅帮忙,要等宴会结束才会回来,艾瑟尔有足够时间处理身上痕迹。

      他走到铜盆边,用冷水洗净膝盖上的血。伤口不算大,却很深,翻出的皮肉泛白,仍在慢慢渗血珠。冷水冲上去时疼得他吸气,却没有皱眉。他找了一块干净亚麻布条,缠好伤口,换下沾血裙子,叠得整齐,塞进柜子最深处角落。

      然后艾瑟尔坐在床沿,等待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手放在膝盖上,手心空空。可他知道,刚才那把刀是真的,那些涌入的本能是真的,那个男人,也是真的。

      他知道如何再次唤出那把刀,可他不想试。他怕一抬手,又有什么东西从灵魂深处涌出,打乱现在的节奏。更重要的是,那个长大后的自己,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只留下几句调侃,没有把所有真相告诉他。

      艾瑟尔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轻得连自己都没察觉。

      长大后的他,是故意的,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想看看小时候的自己,能自己摸出多少东西,能闹出怎样的乐子。

      真是个恶劣的家伙。

      他心里这么想着,却没有半分不满,反而觉得,这才是他。

      艾瑟尔指尖无意识在床沿轻敲,节奏舒缓,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熟稔——那是未来的他在无聊时会做的小动作。

      既然未来的自己把探寻的机会交到他手上,他更没必要急着靠外力揭开一切。他只知道了自己最核心的身份,知道了身体里潜藏的力量。可关于那些梦的真相,关于他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关于针对家族的阴谋,关于未来他口中的那些人、那些地方,他依旧一无所知。

      比起从前只能枯坐旁观的无聊宴会,这些藏在暗处的东西,终于有了点意思。可比起看热闹,他更想亲手把所有真相,一点一点挖出来。

      艾瑟尔起身走到木柜前,弯腰从最深处翻出那本翻了无数遍的旧册。那是他从地下书库偷偷带回的、写满魔术符文的古籍。从前在他眼里只是不明觉厉的鬼画符,可现在再看,那些扭曲符号清晰如白话,每一笔魔力走向、每一道符文用途,都清清楚楚刻在他脑中。

      他指尖悬在纸页上方半寸,没有触碰,只在心里默完一整段符文的运转逻辑。

      不能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艾瑟尔把册子重新塞回柜底,又把沾血裙子往里推了推,确保不会被任何人发现。抬眼时,正好对上镜中的自己:白发垂肩,金瞳圆圆的,脸上还带着孩童软嫩,看上去是个无害又乖巧的贵族小姐。

      他对着镜子,扯出一个与平时分毫不差的、软乎乎的笑。嘴角弯起的弧度、低头时睫毛垂下的幅度,都与塞维利亚夫人教的礼仪一模一样,挑不出半点错处。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双金色眼睛里,已经没有从前的茫然与无措,只剩下一点藏得极深的兴味,还有一份埋在最深处、无比笃定的执念:他要亲手把所有真,一点一点挖出来。

      明天还要上礼仪课,还要做那个温顺听话的艾瑟莉娅小姐。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危险找上门的孩子了。

      艾瑟尔指尖轻轻摩挲柜边,心底漫上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毕竟——
      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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