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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印记   “ ...


  •   “艾瑟莉娅——”

      父亲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又急又哑,像是喊了很久。艾瑟尔刚走到城堡侧门,准备回到宴会上,还没来得及推门进去,就被一把抱住了。父亲的手在发抖。他从来没被父亲这样抱过——不是平时的温柔,是害怕,是怕他不见了的那种抱法。

      “你去哪了?”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抖得厉害,“管家说你不见了,我找了整个花园,城堡外面——”

      “我……”艾瑟尔张了张嘴。他闻到父亲身上的气味——皮革,马,还有汗。父亲一定是跑着找他的。“我出去了一下。”他说,声音很平静,跟平时没什么差别。其实艾瑟尔也不知道能说什么,说我去杀了一只狮鹫?说我会变出光刃?说我是男的?他无法说出一切,所以他只是让父亲抱着,不说话。

      父亲抱了很久,久到他能感觉到父亲的心跳终于平静下来了,管家站在后面,脸色发白。科尔温站在更远的地方,靠着墙,手里拿着剑,剑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他看了艾瑟尔一眼。就一眼。然后低下头,把剑插回鞘里。

      父亲终于松开他,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以后不要一个人跑出去。”他说,“对不起。”艾瑟尔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道歉。不该乱跑?不该让父亲担心?还是不该瞒着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应该说。父亲没问,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手还在抖。过了好一会儿,父亲站起来,转向科尔温——那个黑袍人,“另一只呢?”

      “解决了。”科尔温说。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小事。“在林子里,花了一点时间解决的。”他想起了刚到那边,狮鹫消散后仅余的压痕。“你这边……”

      “她自己回来的。”父亲说。他牵着艾瑟尔的手,握得很紧。艾瑟尔低头看父亲的手,他记得这双手。小时候牵着他走路,放慢步子等他,帮他掖被子,他记得。

      科尔温没再问,他只是又看了艾瑟尔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艾瑟尔注意到了,他是在怀疑我?

      后来艾瑟尔才知道,那天晚上不止一只狮鹫。一明一暗。明的那只在城堡外捣乱,把科尔温引走了。暗的那只专门袭击宴会,科尔温解决了明的那只,回来的时候,另一只已经死了,他什么都没问,但父亲聘请他留下,从那以后,科尔温就住在西塔楼了。

      觉醒之后,日子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外面变了,是里面变了。艾瑟尔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人走来走去,忽然觉得他们离他很远。不是路远,是他在的地方跟他们不一样。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会凝出光刃,会看见别人看不见的线。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但他知道,他回不去了,回不去那个什么都不懂的自己。他没有害怕,只是觉得,有意思。

      觉醒后的第一天,他试着凝出各种各样的东西——短刃、小刀、一枚银币,这些都能成功。但每次走神,都会变回一朵花,紫色的。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这种颜色花,只是每次凝出来的时候,手心会微微发烫,脑子里会闪过一些抓不住的碎片。他盯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让它散了,花比刀稳。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花不伤人。

      第三天,他闭着眼感知魔力的时候,发现有一根线不对。不是他身体里长出来的,是嵌在灵魂与魔术回路之间的,像一颗被刻意埋下的灵锚种子,带着陌生却温和的紫色魔力,沉寂了无数年。那气息古老而熟悉,不像敌人的诅咒,倒像是某位存在留下的身份印记,在等他彻底苏醒,等一个能唤醒它的名字。但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第十天,科尔温布置结界的时候,手边一个罐子突然裂了,碎片朝他这边飞过来。他手心烫了一下,脑子里“叮”一声。灯架松了,也是这样。他想,这东西能不能主动开?试了,不行。像攥不住的水,从指缝漏出去。他闭着眼,想让它开,但它不开。他念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词,也不开。他明白了:它自己决定开不开。他管不了。能管的是,它响的时候,他知道有危险。方向也知道。够了。

      半个月后,科尔温开始在走廊里观察他,有时候碰见,老人会停下来看他一眼。艾瑟尔手心会烫一下,不是预警的那种烫,是别的什么。他低着头走过去,走过去了,手心凉了。他心里想:又在看我。

      就在科尔温反复试探的这段日子里,他也摸透了预警的规律。科尔温从旁边走过,没反应。他布置结界,没反应,罐子裂了,响了。灯架松了,响了,普通人没反应,普通强盗手心微热,能打的骑士发烫,脑子里“叮”一声,科尔温那种烧起来,嗡嗡响。他心里想:这东西是不是在根据“我能不能打过”来调整强度?有意思,又带着点说不清的自嘲。

      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科尔温在走廊里跟他走在一起。老人走得很慢,步子很小,走到拐角处,忽然停下来,“那天晚上,”他说,“你在林子里,看见什么没有?”艾瑟尔抬起头。“没有。”他说。科尔温点点头,走了。

      又过了几天,科尔温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像石头,黑黑的,上面刻着字,与他布置结界时差不多的符文,故意在艾瑟尔面前摆弄,艾瑟尔向他提问是什么东西,科尔温并没有回答,只是把石头收了回去,看了艾瑟尔一眼,就走了。

      一个半月后,科尔温在走廊里等他,科尔温指尖不动声色地捻动袖中符文石,一丝微不可查的试探魔力朝艾瑟尔漫去,见对方只安静垂眸,毫无异常反应,才缓缓开口:“伯爵家的小姐,倒是比同龄孩子沉稳许多。”

      他收回魔力,浅褐色眼底的疑虑淡了几分,没有再多说,只起身拍了拍衣摆,径自离开——方才那丝魔力石沉大海,连半点回应都没有,难道真的是自己感觉错了吗?

      他站起身,径自走了。

      科尔温的几次试探,艾瑟尔的魔力藏得很好,两个月后,老人终于不再明面上试探了,而是转为暗处,偶尔在走廊里碰见,也只是点点头,走过去。

      也是那段日子里,艾瑟尔开始想,预警能不能给父亲用,他闭着眼,试着把感知往父亲那边延伸。一开始不行,像伸出去的手够不到。他试着用血亲的关系——不用信物,不用同意,凭着血脉上的联结,种子动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了,一根线,从胸口连出去,连到父亲的方向,很轻,但确实在那儿。他试着用魔力去碰那颗种子,手心却忽然不受控制地凝出了一朵紫色的花,花的光和种子的光融在一起,像本来就是一体的。艾瑟尔愣了一下,花散了,但那根线还在,他睁开眼,心跳得有点快,成了,对父亲也管用。只能感知致命危险,就够了。

      那天晚上,父亲来看艾瑟尔,坐在床边,摸了摸他的头,谈着一些家常话,他感觉到那根线还在,父亲不知道。艾瑟尔把脸埋进被子里,他不知道也好。

      在三个月里,他没有急进,而是每日一点点打磨调整稳固,反复试验符文供应与魔力流向,终于将预警体系彻底搭建完成。艾瑟尔想好了咒语,在房间里偷偷念:

      —— Kenaz,火光坠落,照彻暗处。
      —— Laguz,流水牵引,指向危源。
      —— Ansuz,风声传递,警醒吾心。

      三符成契,血为引,心为眼。逢死则鸣,逢危则响。契印预警网,起。

      念完的时候,手心有所反应,感觉到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安家了。他闭着眼,感觉到了它连到父亲的方向,成了,它自己会响,不用他再念。

      又过了一段时间,事情解决了。父亲没细说,艾瑟尔也没问。他只知道,北边的某个名字不会再出现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白天的课照常上,要笑,要低头,要当那个温顺的艾瑟莉娅小姐,这些他早已驾轻就熟。晚上关上房门,才是他自己的时间。他继续研究那颗种子,研究预警网,研究身体里的魔力。他不知道那颗种子是谁留下的,不知道为什么留下。但他知道,它在等他,等一个他念不出来的名字。

      夜里,艾瑟尔躺在床上,把手放在胸口。那颗种子还在。紫色的,发着很淡的光。他闭上眼。明天还要上课。还要当那个温顺的艾瑟莉娅小姐。这些他都会。但晚上,关上房门,他有自己的事要做。他要把那颗种子挖出来。看看里面是谁。

      至于科尔温?他总算不看了,挺好。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手心还留着一点暖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唤着艾瑟尔,他听不清,也无法回应。胸口的种子微微发亮,隔着千里的距离,与远处攻防,那里的东西泛起了同频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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