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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四百米障碍(中) 从那天晚上 ...

  •   从那天晚上开始,每天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操场上就会出现两个身影。

      一个在前面做示范,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跨桩、壕沟、矮墙、高板,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没有一寸多余。他在高墙上翻过去的时候,像一只掠过水面的燕子,轻盈、果断、不留痕迹。

      另一个在后面跟着,一遍遍地模仿。他摔倒在垫子上,爬起来,再摔,再爬起来。他的手掌磨破了,膝盖磕青了,作训服的肘部磨出了洞。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

      秦锐和林跃。

      秦锐是教练。他说,高墙的秘诀不是力量,是节奏。起跳的时机、双手抓墙的位置、甩腿的角度、侧身的方向,每一个细节都决定了你能不能翻过去。力量不够可以用技巧补,技巧不够可以用次数堆。你翻一千次,总能找到感觉。

      林跃没有说话,只是听着,点头,然后继续翻。

      一天,两天,三天,一周,两周,一个月。

      林跃的手掌从磨破到结茧,从结茧到磨破,反反复复,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石头。他的膝盖从青紫到发黑,从发黑到消肿,消肿之后再青紫。他的作训服换了三件,每一件都在同样的位置磨出了洞。他的脸上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自信,是倔。那种“我就不信了”的倔。

      这一个月里,他们的晨练从未间断。无论刮风下雨,无论前一天训练到多晚,第二天早上五点半,训练场上一定有他们的身影。下雨的时候,秦锐在高墙上做了防滑标记,用胶带缠了一圈,林跃就冒着雨翻,雨水混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他的眼睛睁不开,就闭着眼睛翻。冬天的时候,天还没亮,温度降到零下,高墙的铁架子冷得像冰,秦锐戴着手套给他做示范,林跃不戴手套,说戴了手套抓不住。他的手贴在冰冷的铁架上,皮肉几乎要粘上去,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翻过去,再翻回来。

      有一次,江远凌晨四点多起来上厕所,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训练场上的灯还亮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在高墙上翻来翻去。他看了看表,四点半。他愣了几秒,没说话,回去继续睡了。

      早上吃饭的时候,他问秦锐:“你们几点起来的?”

      秦锐打了个哈欠:“四点半。”

      “疯了。”江远说。

      秦锐咧嘴一笑:“还差得远呢。人家林跃四点就起来了,我比他晚半小时。”

      我们都看向林跃。他低着头喝粥,脸埋在碗里,耳朵尖红红的。

      秦锐的体能训练法,不仅仅是翻墙。他给林跃制定了一套完整的训练计划,从力量到耐力,从爆发力到柔韧性,每一个环节都算得清清楚楚。

      早上四点,林跃先自己跑三公里热身。四点半,秦锐到,两人开始四百米障碍专项训练。高墙是重点,但不止高墙。独木桥、高板、低桩网,每一项都有专门的练习方法。

      独木桥,秦锐在桥两边拉了绳子,让林跃扶着绳子走,从走到跑,从跑到跳,从跳到闭着眼睛走。林跃第一次闭着眼睛走的时候,刚迈出两步就掉了下去,膝盖磕在桥沿上,疼得他直抽气。秦锐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知道为什么让你闭眼睛吗?因为你太怕了。你眼睛一睁开,就看到桥下面的地,你就慌了。你要学会不怕。不怕的时候,你闭着眼睛也能走。”

      低桩网,秦锐趴在地上给林跃做示范。他的身体贴着地面,像一条蛇,在网下快速蠕动,不到三秒就钻了出去。林跃跟着钻,但他的背总是抬得太高,被网上的钩子挂住,衣服被撕破,后背被划出一道道血痕。秦锐说,你要贴着地,越低越好。你不是在爬,你是在流。像水一样流过去。

      高板,秦锐让林跃做俯卧撑、引体向上、蛙跳,一项一项地练力量。林跃的引体向上从三个做到十个,从十个做到十五个,从十五个做到二十个。他的手臂从细得像竹竿变成粗得像树干,肱二头肌鼓起来,把作训服的袖子撑得紧绷绷的。

      一个月后,林跃站在高墙前面,深吸一口气。

      助跑,起跳,双手抓墙。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再滑。他的手臂稳稳地撑住身体,引体向上,甩腿,侧身——翻过去了。落地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摔。

      他站在那里,回头看着那面两米高的墙。

      秦锐站在另一边,咧着嘴笑。

      “怎么样?翻过来了吧?”

      林跃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全是茧,厚厚的一层,硬得像鞋底。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手心的纹路——那些纹路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裂口,像干涸的河床。

      他的眼眶红了。

      秦锐走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哭什么哭?又不是第一次翻过去。上次不也翻过去了吗?”

      “上次是运气。”林跃的声音有点哑,“这次不是。”

      “那这次是什么?”

      林跃想了想,说:“是练出来的。”

      秦锐笑了,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

      “对!练出来的!这就对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练不出来的。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一百次不行就一千次。你翻一千次,总能翻过去。你跑一千遍,总能跑及格。你练一千天,总能飞起来。”

      补考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灿烂,万里无云,训练场上的障碍物被晒得发烫。陈阎王站在起跑线旁边,手里拿着秒表,面无表情。

      林跃站在起跑线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作训服。他的衣服上有很多洞,肘部、膝盖、肩膀,都是在训练中磨破的。他没有换新的。他说,这些洞是记号,提醒我摔过多少次。

      我们三个站在场边,比他还紧张。秦锐双手叉腰,不停地变换站姿。江远抱着胳膊,一言不发,但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手心全是汗。

      “预备——跑!”

      林跃冲了出去。

      跨桩——三步,干脆利落。以前他总在这里犹豫,步点踩不准,现在他的步子像尺子量过一样,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模一样。

      壕沟——起跳,落地,没有多余的晃动。他的身体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落地的瞬间膝盖微曲,吸收了冲击力,没有丝毫停顿。

      矮墙——双手一撑,身体像鱼一样滑过去。以前他总在这里卡住,因为手臂力量不够,撑不过去。现在他的手臂像铁铸的,稳稳地托住身体,没有一丝颤抖。

      高板——起跳,双手撑住板面,引体向上,翻过去。以前他总在这里掉下来,因为手臂撑不住,身体挂在板子上。现在他的动作连贯得像流水,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他的身体翻过板子的那一刻,像一只跃出水面的鱼,在空中画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在另一侧。

      独木桥——他几乎没有减速。双臂平伸,保持平衡,脚步稳健,三步就到了头。以前他走在上面像踩钢丝,摇摇晃晃,每一步都在试探。现在他走在上面像走在平地上,眼睛看着前方,不看脚下,脚步又稳又快。秦锐说过,你不怕了,闭着眼睛也能走。他没有闭眼睛,但他的眼睛看的是前方,不是脚下。

      高墙——助跑,起跳,双手抓墙。

      那一刻,时间好像慢了。

      秦锐的嘴张着,没出声。江远的眉头拧在一起,像打了个结。我的呼吸停了一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面墙。

      林跃的手指扣住墙头,指节发白。他的身体向上引,肩膀超过墙头,甩腿,侧身——翻过去了。

      落地的时候,他稳稳地站着,没有踉跄,没有摔倒。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们,面对着那面两米高的墙。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那是呼吸,不是发抖。

      低桩网——他趴下去,身体贴着地面,像一条蛇,在网下快速蠕动。网上的钩子从他的背上划过,在作训服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痕迹,但没有挂住他。他的身体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过去的,秦锐教他的那一招——“你不是在爬,你是在流,像水一样流过去”——他做到了。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陈阎王按下秒表。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跃。

      林跃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上全是汗,混着尘土,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作训服上全是土,膝盖处磨得发白,肘部有一个破洞,露出里面晒黑的皮肤。他的手掌撑在膝盖上,手心的茧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训练场上安静极了。连风都停了。

      “两分三十七秒。及格。”

      我们三个在场边疯狂地鼓掌。秦锐把手拍得通红,一边拍一边喊:“跃儿!跃儿!你他妈太牛了!”江远没有喊,但他的掌声很响,一下一下,又重又稳。我的眼眶热了,鼻子酸了,但嘴角在笑。

      林跃直起腰,转过身,看着我们。

      他的脸上全是汗和土,但他的眼睛在发光。那种光,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那种——我终于做到了的光。

      他冲我们笑了笑。那笑容,比他身后那片蓝天还要灿烂。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陈阎王说过的话。不是关于飞行的,是关于人生的。

      他说,你们以为飞行员的训练是为了让你们学会开飞机?错了。飞行员的训练,是为了让你们学会不放弃。技术可以练,知识可以背,但“不放弃”这三个字,只能靠一次一次的摔倒、一次一次的爬起来、一次一次的疼到骨头里,才能刻进血液里。

      林跃做到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宿舍里庆祝。没有酒,没有菜,只有四瓶矿泉水。秦锐举起水瓶,像举着一杯陈年佳酿。

      “敬林跃。”

      “敬跃儿。”

      “敬那面破墙。”

      林跃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以前我觉得,我不适合这行。体力不行,胆子不行,什么都比别人差。现在我知道了——不是我不行,是我还没练够。”

      他抬起头,看着我们三个。

      “谢谢你们。不是你们,我早就放弃了。”

      秦锐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他往前一栽。

      “说什么谢不谢的?咱们608,是一个整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就是你的事。你翻不过去的墙,我帮你翻。我考不过的试,你帮我考。”

      “考试我可帮不了你。”江远淡淡地说。

      秦锐翻了个白眼。

      我们都笑了。

      那晚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四个影子靠在一起,像四棵长在一起的树,根连着根,谁也分不开。

      从那天起,林跃变了。不是那种一夜之间的突变,而是一点一滴的、润物无声的改变。他在高墙上翻过去的时候,不再犹豫。他在独木桥上走过的时候,不再发抖。他在课堂上被提问的时候,不再缩着脖子躲闪。他的背挺直了,眼神坚定了,说话的声音大了,走路的速度快了。他还是那个林跃,还是那个谨慎、细心、甚至有点胆小的林跃,但他的胆小不再是枷锁,而是铠甲。他不再怕了。或者说,他学会了带着怕,往前走。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面两米高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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