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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四百米障碍(上) 飞行学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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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学员的淘汰机制无声无息中全面启动了。
如果说大一是适应期,那么大二就是筛选期。学院有一句流传已久的话:大一看你能不能活下来,大二看你能不能留下来。活下来靠的是意志,留下来靠的是本事。
我们的课程表在大二这年忽然变得密不透风。周一到周六,每天早上六点十分集合出操,七点早餐,八点开始上课。上午是四节理论课,下午是两节理论加体能训练,晚上还有晚自习。周日?周日是补课和模拟机训练。我们不是在教室里就是在训练场上,不是在训练场上就是在宿舍里啃书。秦锐说,这哪是大学,这是劳改营。江远推了推眼镜,淡淡地说,劳改营不用考试,我们要考。秦锐闭嘴了。
理论课的密度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飞行原理、航空气象、空中领航、飞机系统、航空法规、人的因素——每一门都是厚厚的一本教材,每一本都有上千页。陈阎王说,这些东西你们不是学会的,是背会的。不是背会的,是背到吐之后自然就会了的。他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秦锐是第一个吐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吐了。那是开学第三周的周一,上午连续四节飞行原理课,讲的是空气动力学。从伯努利定理讲到升力公式,从附面层讲到失速机理,从雷诺数讲到临界马赫数。□□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授,说话慢条斯理,板书工整得像印刷体。他有一个特点——他从来不看学生,他只看着黑板,一边写一边讲,粉笔灰落在他深蓝色的中山装上,像一层薄薄的雪。他的声音不大,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台老式录音机在匀速播放。在他的课上,你不敢打瞌睡,因为一旦走神五秒钟,后面的内容就完全听不懂了。
那天他讲的是附面层分离。
“附面层,是指气流流过机翼表面时,靠近蒙皮的那一层空气。由于空气有粘性,这层空气的速度比外层慢。当气流遇到逆压梯度时,附面层会从机翼表面分离,在机翼后方形成涡流区。附面层分离是导致失速的直接原因。”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张图。机翼的剖面,气流从左边来,在机翼上表面后半段忽然变得混乱,画成一团漩涡。
“附面层分离点越靠前,失速越严重。当分离点到达机翼前缘时,机翼完全失去升力。这就是失速的物理本质。不是飞机不行了,是空气不跟你玩了。”
秦锐坐在我左边,笔尖在笔记本上飞速移动。他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大半本,字迹潦草得像医生的处方,但他自己能看懂。他一向是动手快过动脑的类型,赵□□说一句他记一句,从来不思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先把字写下来再说。我偷偷瞄了一眼他的笔记本,上面画了一个机翼剖面,但那个机翼画得歪歪扭扭,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附面层分离点被他标在了机翼正中间,旁边打了个大大的问号,问号后面写着三个字:“什么鬼?”
他又在笔记本空白处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头上冒着烟,旁边写着:“脑子已烧。”
我把笔记本往旁边挪了挪,不让他看我的。
赵□□放下粉笔,转过身来。这是这节课他第一次看学生。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像一台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谁来说说,附面层分离和迎角的关系?”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没有人举手。秦锐低着头,假装在看书。江远坐在前排,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松树。林跃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里。
赵□□的目光落在秦锐身上。
“那位同学。第三排左边那个。对,就是你。”
秦锐慢慢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为什么是我”四个大字。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全班都看着他。
“迎角……越大,分离点越靠前……”他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大多少?怎么个大法?线性关系还是非线性?”赵□□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秦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像一只正在被煮熟的虾。我坐在旁边,能感觉到他的膝盖在桌子底下发抖。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机翼和“什么鬼”三个字显得格外刺眼。
“坐下吧。”赵□□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秦锐坐下来,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个冲出教室。他坐在座位上,盯着笔记本上那个被踩扁的机翼,一动不动。江远从前排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秦锐。”
秦锐没抬头。
“公式不能硬背。你要理解它。”
秦锐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知道要理解。可我怎么理解?他说的那些东西,什么附面层、什么雷诺数、什么逆压梯度,我连字都认不全,怎么理解?”
“从最基本的开始。”江远在他旁边坐下,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他的笔记本是全班最整洁的,每一页都用直尺画了线,标题用红笔,公式用蓝笔,注释用黑笔。他翻到附面层那一页,指着上面画的示意图。
“你看,空气是有粘性的。就像蜂蜜,只不过比蜂蜜稀得多。当空气流过机翼表面的时候,靠近蒙皮的那一层会被‘粘住’,速度变慢。外面的空气还在往前跑,就会和里面的空气产生摩擦。这就是附面层的本质。”
他拿起秦锐的笔,在他的笔记本上重新画了一个机翼。这一次,机翼画得很直,附面层用虚线标出来,分离点用红笔圈出来。
“迎角小的时候,逆压梯度小,分离点靠后。迎角大的时候,逆压梯度大,分离点靠前。当分离点到达前缘的时候,机翼就失速了。不是飞机不行了,是空气不跟你玩了——赵□□那句话,不是开玩笑,是物理本质。”
秦锐盯着那个图,看了很久。他的眉头从紧锁变成舒展,又从舒展变成恍然大悟。他忽然拍了一下桌子,把旁边正在收拾书包的林跃吓了一跳。
“我懂了!”他喊,“空气不跟我玩了!就是它撒手了!我之前一直以为是飞机太重了拉不起来,原来是空气撒手了!”
江远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他最接近微笑的表情了。
“对。空气撒手了。”
秦锐兴奋了整整一天。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都在念叨“附面层分离”,连打饭的阿姨都多看了他两眼。他甚至在排队打饭的时候,用筷子在空中比划机翼的剖面,嘴里念念有词:“气流从左边来,附面层沿着机翼表面走,逆压梯度越来越大,分离点往前移……”他前面的同学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
但这种兴奋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下午,是四百米障碍。
四百米障碍的训练场在学院的最西边,紧挨着围墙。围墙外面是一片荒地,荒地再往外是农田。训练场上布置着各种障碍物:跨桩、壕沟、矮墙、高板、独木桥、高墙、低桩网。这些东西看着简单,但要在规定时间内跑完,还要做出标准动作,对体能的考验极大。
陈阎王站在训练场边上,手里拿着秒表,脸上的表情像是来收账的。他今天穿了一身作训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晒得黝黑的前臂和手腕上那块老式电子表。
“四百米障碍,及格线两分四十秒。今天跑不进及格线的,晚上加练。”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们的耳朵里,“别跟我讲理由。你跑不动,敌人不会等你。飞机故障了,天气不会等你。跑不动的,现在就退出,别浪费我的时间。”
没有人退出。但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秦锐第一个上场。他是我们四个里体能最好的,从小在草原上跑惯了,腿长,步子大,爆发力强。他站在起跑线上,做了几个拉伸动作,然后冲陈阎王比了个大拇指。
“□□,您看好了!”
陈阎王面无表情地按下秒表。
秦锐冲了出去。跨桩,三脚两步就过去了,快得像一阵风。壕沟,他一跃而过,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矮墙,他单手一撑,身体像鱼一样滑过去。高板,他双手一按,整个人弹了上去,又翻下来,动作行云流水。独木桥,他几乎是在上面跑的,三步就到了头。
跑到高墙前面的时候,他的速度慢了一点点。那面墙两米高,光溜溜的,没有任何借力的地方。秦锐起跳,双手扒住墙头,引体向上,甩腿,侧身——翻过去了。动作干脆利落,但比平时慢了半拍。他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着地,马上又弹起来,继续往前冲。低桩网,他趴下去,贴着地面爬过去,网上的钩子挂住了他的作训服,他用力一扯,“嘶啦”一声,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没管,继续爬。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陈阎王按下秒表,低头看了一眼。
“两分三十一秒。及格。”
秦锐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涨得通红,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很快汇成一小滩。作训服的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晒黑的手臂。他冲我咧嘴笑了笑,笑得很得意,但喘得说不出话来。
江远第二个上场。他的体能不如秦锐,但他有自己的节奏。他不追求速度,追求稳定。每一步都踩在预先计算好的位置上,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最经济、最省力。
跨桩,他三步一个,不快但很稳。壕沟,他量好步点,起跳,落地,没有多余的晃动。矮墙,他用的不是秦锐那种单手撑,而是双手撑,慢一点,但不会失误。高板,他爬上去的速度不快,但动作连贯,没有停顿。
独木桥,他走得很慢,双臂平伸保持平衡,像一只小心翼翼的猫。秦锐在终点那边喊:“远哥,快点!”江远不理他,继续走自己的节奏。
高墙是他的弱项。他起跳的时候发力不够,双手扒住墙头的时候身体往下坠了一下,像一只被挂在墙上的猫。他的手臂在发抖,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我们都屏住了呼吸,秦锐甚至往前迈了一步,像是要去帮他。
他没有掉下来。
他咬着牙,硬是用手臂的力量把自己拉了上去。甩腿,翻墙,落地——动作不漂亮,但完成了。落地的时候他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但他马上站起来,继续跑。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陈阎王按下秒表。
“两分三十八秒。及格。”
江远没有像秦锐那样弯着腰喘气。他直直地站着,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走到一边,靠着围墙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慢慢地喝。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跃第三个上场。
他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脸色就不对了。不是紧张的那种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嘴唇发干,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他昨晚没睡好,我们都听到了。他在上铺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响到凌晨一点多。
“林跃,放松点,就跟平时一样!”我给他打气。
他点点头,没有回头。
陈阎王按下秒表。
林跃冲了出去。他的起速不慢,但步伐很小,频率很高,像一只拼命蹬轮子的小仓鼠。跨桩,他过了,但比秦锐慢了一拍。壕沟,他起跳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差点踩进沟里。
矮墙,他双手一撑,过去了。但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他顿了顿,咬咬牙,继续跑。
跑到高板前面的时候,他的速度明显慢了。高板比矮墙高,需要用更大的力量撑上去。林跃起跳,双手撑住板面,但手臂的力量显然不够。他的身体挂在板子上,上不去,下不来,像一只被挂在网上的鱼。他的腿在空中乱蹬,踢得板子“砰砰”响。
一秒,两秒,三秒——
他的手滑了。整个人从板子上摔下来,后背重重地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训练场上安静了一瞬。
林跃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脸埋在土里,看不到表情。他的后背在微微起伏——那是呼吸,他还活着。
“林跃!”秦锐喊了一声,往前冲了两步。
陈阎王抬手拦住了他。
“让他自己起来。”
训练场上又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林跃。他趴在地上,像一只被拍扁的虫子。远处的围墙外面,有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
一秒,两秒,三秒——
林跃动了。他用双手撑起身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脸上全是土,鼻梁上有一道擦伤,血珠渗出来,在灰扑扑的脸上格外刺眼。他没有擦,也没有看。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到了高板前面。
他起跳,双手撑住板面,手臂发抖,但这次没有掉下来。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撑上去,翻过板子,落地。落地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
他继续跑。
独木桥,他走得摇摇晃晃,像踩钢丝。高墙,他翻了两遍才过去。低桩网,他爬出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土,头发里夹着草屑。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及格线。但他跑完了。他跑完了全程。
陈阎王低头看了一眼秒表,没有说话。他收起秒表,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林跃,三十二秒。不及格。”
林跃站在终点线后面,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后背一起一伏,像一只被拉了很久的风箱。汗水混着尘土,从他的脸上流下来,在灰色的作训服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散了,鞋面上全是土。
“今天晚上,加练。”陈阎王的声音没有感情,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四百米障碍,十遍。跑不完,别睡觉。”
林跃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我们都看到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陪林跃在训练场上加练。秦锐说,我跑得快,我给你做示范。江远说,我节奏好,我给你卡时间。我说,我陪着你跑,你跑多少我跑多少。
林跃没有说话。他站到了起跑线上。
那天晚上,他跑了十遍四百米障碍。第一遍,他摔在了高墙上。第二遍,他摔在了独木桥上。第三遍,他摔在了低桩网里。第四遍,他咬着牙跑完了全程,但时间比及格线慢了十五秒。第五遍,慢了十秒。第六遍,慢了八秒。第七遍,慢了五秒。第八遍,他跑进了及格线。
第九遍,他在高墙前面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们。
“我能不能……”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金属,“能不能只跑第九遍和第十遍?中间让我歇一会儿?”
秦锐想说什么,被江远拦住了。
“歇吧。”江远说,“歇十分钟。”
林跃坐在训练场边的草地上,仰头看着夜空。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像被谁随手撒了一把。他的脸上全是土和汗的混合物,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跃儿。”
“嗯。”
“你还行吗?”
他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晖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想飞吗?”
我想了想:“因为喜欢?”
“不只是喜欢。”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力竭。“我从小就是个胆小的人。什么都怕。怕黑,怕高,怕考试,怕被人笑话。我妈说,你这样子,长大了能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
“后来有一次,我在电视上看到飞机起飞。那么大的东西,那么重,居然能飞起来。我就想,如果连铁都能飞起来,那我是不是也能?”
他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慢慢攥成拳头。
“我想证明,胆小的人,也能飞。”
那天晚上,他跑完了十遍。第十遍的时候,他的动作已经完全变形了。跨桩的时候差点绊倒,壕沟的时候差点掉进去,高板的时候爬了三遍才上去,独木桥上走了将近半分钟。但他没有停。他没有放弃。他一步一步地,把那四百米跑完了。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直接趴在了地上。脸埋在土里,一动不动。我们跑过去,以为他晕了。秦锐蹲下来,推了推他的肩膀。
“跃儿?跃儿!”
林跃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不知道是汗还是泪。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着夜空。
“我跑完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秦锐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仰头看着星星,忽然笑了。
“妈的,不就是一面破墙吗?明天开始,我陪你练。老子就不信,以你林跃这股轴劲儿,还征服不了它。”
江远也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林跃。
“擦擦脸。全是土。”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三个。月光洒在训练场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是我见过的,最倔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