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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四百米障碍(下) 体能训练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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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能训练只是飞行学员生活的一部分。如果说体能是骨架,那么理论就是血肉。没有骨架,人站不起来;没有血肉,骨架只是一堆枯骨。陈阎王说,你们可以跑完四百米障碍,可以翻过高墙,可以钻过低桩网,但如果你们连基本的航空理论都搞不懂,那你们只是一个跑得很快、跳得很高的——废物。
理论课的密度在补考之后变得更大了。
大二下学期,我们迎来了第一波“小考潮”。所谓小考,就是每门课程每两周一次的阶段测验,不计入期末成绩,但计入平时成绩。平时成绩占总成绩的百分之四十,这意味着如果你平时小考考砸了,期末考得再好也拉不回来。学院用这种方式逼着你每两周都要拼命,不能等到期末再临时抱佛脚。
课表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间。周一上午飞行原理,下午航空气象;周二上午空中领航,下午飞机系统;周三上午航空法规,下午人的因素;周四上午是发动机原理,下午是航空气象学进阶;周五上午是飞行性能与计划,下午是航空英语和陆空通话。周六全天是模拟机训练和体能课。周日?周日是补课、自习、和各种各样的专题讲座。
每一门课都有教材,每一本教材都有上千页。我们的书桌上堆满了书,高高低低,像一座座小山。秦锐的书桌是最乱的,书横七竖八地摞在一起,中间夹着笔记本、草稿纸、空饮料瓶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剩的饼干渣。江远的书桌是最整洁的,每一本书都按科目排列,书脊朝外,高度一致,像图书馆的书架。林跃的书桌介于两者之间,不算乱也不算整齐,但他的每一本书里都夹满了便签纸,五颜六色的,像一棵开花的树。
我的书桌上贴着一张课程表,每一门课旁边都标注了下次小考的日期,用红笔圈着,旁边写着倒计时。离飞行原理小考还有六天,离航空气象小考还有四天,离空中领航小考还有三天——那些数字像定时炸弹,每天都在减少。
飞行原理的小考,是我印象最深的一次。
赵□□出题,从来不按常理。他不考你背公式,不考你默写定义,他考你理解。他的试卷上从来没有选择题,从来没有填空题,只有简答题和计算题。一道简答题要写大半页纸,一道计算题要算二十分钟。他说,选择题你可以蒙,填空题你可以猜,但简答题你蒙不了。你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写在纸上的每一个字都会出卖你。
那次小考,他出了一道题,全班有一半人没做出来。
题目是这样的:
“一架飞机在海拔零米的机场起飞,爬升到一万英尺的巡航高度。在爬升过程中,飞行员发现飞机的实际爬升率比性能手册上计算的值低了百分之十五。请分析可能的原因,并说明你的分析依据。”
这道题乍一看很简单,但细想下去,它涉及的内容太多了。空气密度随高度的变化、发动机功率随高度的衰减、温度对升力的影响、飞机的重量和重心位置、风的影响、仪表的误差——每一个因素都可能造成爬升率下降,每一个因素都需要用公式和原理来论证。
秦锐拿到这道题的时候,脸都绿了。
他趴在桌上,咬着笔帽,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的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箭头和问号,像一个迷路的人在地图上乱画。他写了擦,擦了写,反反复复,最后只憋出了两行字:“可能是空气密度变小了,导致升力下降。也可能是发动机功率变小了,导致推力下降。”然后他就写不下去了。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像是在等它们自己长出更多的字来。但它们没有。
江远的答题纸写得密密麻麻,像一篇小论文。他从空气密度开始分析,用公式推导了升力随高度的变化,然后分析发动机功率随高度的衰减,接着分析温度、湿度、风、飞机重量、重心位置、仪表误差——他把所有可能的原因都列了出来,每一项都附有公式推导和理论依据。他的字很小,但很工整,一行一行地排列在答题纸上,像列队的士兵。他在最后加了一句话:“以上分析基于标准大气条件。实际飞行中,还需要考虑非标准大气的影响,如逆温层、锋面过境等天气现象。”
我的答题纸没有江远那么长,但我把重点放在了“实际爬升率”和“性能手册计算值”的差异上。性能手册上的数据是在标准条件下测得的——标准大气、标准温度、标准湿度、标准重量、新飞机、无风。而实际飞行中,这些条件几乎不可能同时满足。飞机不是新的,发动机有磨损,空气不是标准的,温度可能偏高,湿度可能偏大,飞机可能超重,重心可能不在最佳位置,甚至可能有微弱的顶风。每一个因素都会造成爬升率下降,百分之十五的差异,在真实飞行中并不罕见。
我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秦锐。他还在咬着笔帽,草稿纸上多画了几个问号,但没有多写一个字。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额头上甚至有了一层薄薄的汗。林跃坐在他后面,已经在检查答案了。他的答题纸上写满了字,虽然不如江远的工整,但内容很扎实。
考试结束后,秦锐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江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秦锐。”
没有回应。
“你是不是没复习?”
秦锐猛地抬起头:“我复习了!我昨天晚上看到凌晨两点!我把教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翻了一遍?”江远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感,“不是背了一遍?不是理解了一遍?是翻了一遍?”
秦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翻书没有用。”江远说,“你要理解。理解不是看一遍就能做到的。你要反复看,反复想,反复问自己为什么。看到你觉得书上的每一句话都理所当然的时候,你才理解了。”
“可我没时间!”秦锐的声音带着委屈,“我要练体能,我要飞模拟机,我要应付每一门课,我哪有时间把每一本书都看十遍?”
江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就挤时间。”
他说完就走了。秦锐坐在座位上,盯着江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秦锐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睡觉。他坐在书桌前,把那本飞行原理教材翻到第一页,开始从头看。这一次,他不是翻,是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句话一句话地琢磨。他拿着一支红笔,在书上划线、圈重点、写注释。看不懂的地方,他画一个问号,然后翻到前面去找答案,或者翻到后面去找线索。他的书桌上堆满了参考书,翻开一本找不到答案,就翻开另一本,像在迷宫里寻找出口。
林跃从床上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江远在下铺翻了个身,侧过脸,从床帘的缝隙里看着秦锐的背影。他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闭上眼睛。
我没有睡。我躺在床上,听着秦锐翻书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页,两页,三页,翻过去,翻回来,再翻过去。有时候他会停下来,在纸上写写画画,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有时候他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泄气,是那种——原来如此的叹息。
凌晨一点,他还在看。
凌晨两点,他还在看。
凌晨三点,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道他看到了几点。
第二天的航空气象课,秦锐坐在第一排。这是他从开学以来第一次主动坐在第一排。他把笔记本翻开,笔握在手里,眼睛盯着黑板,像一只盯着猎物的鹰。□□讲“锋面气旋的生成与演变”,他居然举手回答了问题。虽然答得不算完美,但方向是对的。全班都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不错。继续努力。”
秦锐坐下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那不是得意,是——我也可以的。
理论课之外,还有数不清的小考。
航空气象的小考,考的是云图识别。□□给我们展示了二十张卫星云图,要我们在十分钟内写出每一张云图对应的天气系统和可能的飞行风险。第一张是锋面云系,第二张是台风螺旋云带,第三张是积雨云团,第四张是层状云——一张接一张地切换,速度快得像幻灯片。你必须在几秒钟内做出判断,没有时间犹豫。
林跃在这个项目上拿了全班第一。他对云图的敏感度是天生的,或者说,是练出来的。他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里面贴满了从杂志、网站、教材上剪下来的云图照片,每一张旁边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他把这个笔记本翻来覆去地看,看到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每一张云图的特征。秦锐说他是“云痴”,他不生气,只是笑笑,继续看他的云图。
空中领航的小考,考的是航路规划。给你一张航图,两个坐标,要你在十五分钟内规划出一条安全、经济的航路,并计算出航向、航程、燃油消耗和预计到达时间。这道题考的不是记忆力,是综合运用能力。你要看懂航图上的每一个符号,要知道每一条航路的距离,要计算风对航向的影响,要估算燃油消耗,还要考虑备降场的位置和天气。一步算错,后面的全错。
江远在这个项目上拿了满分。他的航路规划简洁、经济、安全,每一个计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把他的答案复印了,发给全班作为范本。秦锐拿着那份复印件,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远哥,你是人吗?”
江远推了推眼镜:“是人。只是比你多花了一点时间。”
“一点是多少?”
“每天多两个小时。”
秦锐不说话了。
航空法规的小考,考的是记忆。一百道选择题,涵盖国际民航公约、中国民航法、飞行规则、空管规则、机场规则——每一个条款都要记住,每一条规则都要背熟。这门课对秦锐来说是最难的,因为他最讨厌背东西。他宁可做一百道计算题,也不愿意背一条法规。但法规是必考的,不背不行。
他想了一个办法。他把每一条法规编成了顺口溜,用手机录下来,跑步的时候听,吃饭的时候听,上厕所的时候也听。他一边跑一边跟着念,嘴里念念有词,像和尚念经。他的顺口溜大部分都很蹩脚,押韵押得生硬,但管用。他居然背下来了。
有一次体能训练,他跑三千米的时候一直在念叨:“起飞前,要检查,气象通告别落下;飞行中,守频率,塔台指令要听话……”旁边的同学听到,以为他疯了。陈阎王也听到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差点笑出来的样子。
人的因素的小考,考的是案例分析。给你一个真实的事故案例,要你分析事故原因,并从“人的因素”角度提出改进措施。这门课讲的是人的生理和心理局限性对飞行安全的影响——疲劳、压力、错觉、沟通失误、决策偏差——每一个因素都可能导致事故。案例是一架飞机在夜间进近时坠毁,调查发现机组在疲劳状态下出现了视觉错觉,误将地面的灯光当成了跑道灯光。
秦锐在这个案例上写了很多。他写疲劳对人的判断力的影响,写夜间飞行的视觉错觉,写机组资源管理的重要性。他的答案不算专业,但很真诚。他在最后加了一句话:“如果我飞了一整天的航班,晚上还要进近,我可能会犯同样的错误。所以,以后我要在疲劳的时候告诉自己:停下来,休息,不要逞强。”
□□在秦锐的答案上批了一行字:“能认识到这一点,你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秦锐看到那行批注的时候,愣了很久。他坐在座位上,盯着那几个字,眼睛一眨不眨。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笔记本里。
小考的成绩每周公布一次。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白纸黑字,谁考了多少分,一目了然。
每次公布成绩的时候,公告栏前都围满了人。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红了眼眶,有人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秦锐每次都是最后一个去看的。他会站在人群后面,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走过去,看一眼自己的分数,然后转身走开。不笑,不哭,不说话。
有一次他考了全班倒数第五,回来之后趴在桌上,一整节课没抬头。
我们没有安慰他。因为我们都懂,在这行,安慰没有用。分数就是分数,事实就是事实。你考得不好,下次考好就是了。没有人会因为你的眼泪给你加分。
那天晚上,秦锐一个人在操场上跑圈。跑了十圈,二十圈,三十圈。我们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他的身影在路灯下一圈一圈地经过。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从亮处跑进暗处,从暗处跑进亮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钟摆。
林跃想去叫他回来,江远拦住了他。
“让他跑。跑完了,他就想通了。”
一个小时后,秦锐回来了。他浑身是汗,衣服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站在宿舍门口,看着我们三个,咧嘴笑了。
“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我问。
“我考不过你们,不是因为我不够聪明。是因为我花的功夫不够。”他擦了擦脸上的汗,“你们复习的时候我在玩,你们做题的时候我在睡觉。能考过才有鬼。”
“那你打算怎么办?”江远问。
秦锐走到书桌前,把那本飞行原理教材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从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你们睡觉了我还在看,看到天亮了还在看。我就不信,我秦锐搞不定这本书。”
从那以后,秦锐变了。不是那种一夜之间的突变,而是一点一滴的、润物无声的改变。他开始做笔记了,开始画思维导图了,开始在书上写写画画了。他的书不再干干净净,而是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像一本手写的百科全书。他的笔记本从薄薄的一本变成了厚厚的一摞,每一本都写得满满当当。
他开始主动找江远问问题了。每天晚上自习结束之后,他都会拿着笔记本坐到江远旁边,一个一个地问。江远不厌其烦地给他讲,从最基础的概念讲起,讲到复杂的公式推导,讲到实际应用中的注意事项。秦锐听着,记着,点头,再问。有时候一个问题要问三四遍才能听懂,但他从来不放弃。他听不懂的时候就皱着眉头,咬着笔帽,盯着江远的嘴唇,像是在读唇语。
他甚至开始主动回答问题了。课堂上,□□提问的时候,他开始举手了。虽然大部分时候答得不够好,□□会摇头,让他坐下,但他不在乎。下次继续举手。再下次继续举手。他的脸皮变得比城墙还厚,或者说,他终于学会了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有一次飞行原理课,赵□□问了一个很难的问题:“什么是临界雷诺数?”全班沉默了三十秒,没有人举手。赵□□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在秦锐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准备移开。
秦锐举起了手。
全班都看着他。
“临界雷诺数是……是附面层从层流转变为湍流的临界点。当雷诺数低于临界值时,附面层是层流;高于临界值时,附面层是湍流。层流阻力小但容易分离,湍流阻力大但不容易分离。所以在机翼设计上,有时会故意制造湍流,防止附面层过早分离。”
他说完,教室里安静了一秒。赵□□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正确。坐下。”
秦锐坐下来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我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他咧嘴笑了,笑得像个考了一百分的小学生。
那天下课后,秦锐走到江远面前,伸出拳头。
江远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拳头,和他碰了一下。
“谢谢远哥。”秦锐说。
“不用谢。”江远说,“你本来就懂。只是你不相信自己懂。”
秦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挺得很直,步子很大,走得很快。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夕阳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正在长大的巨人。
从那天起,秦锐不再是那个只会嘻嘻哈哈、插科打诨的“秦大嘴”了。他还是会嘻嘻哈哈,还是会插科打诨,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那不是自信,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是那种——我终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后来的很多年里,每当我回忆起大二那一年,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那些复杂的公式,不是那些枯燥的法规,不是那些汗流浃背的训练。而是那些夜晚。那些我们在宿舍里挑灯夜战的夜晚。
秦锐在书桌前啃书本,嘴里念念有词。江远在床上翻着航图,用铅笔在上面画线、标注、计算。林跃坐在角落里,翻着他的云图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像在读一本小说。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在脑子里一遍遍地过飞行程序——启动前检查、起飞、爬升、巡航、下降、进近、着陆,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开关,每一个数字。
窗外的夜航飞机一架接一架地飞过,引擎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大地的心跳。那些飞机载着旅客,飞向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大陆。而我们坐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为了有一天也能坐在那些飞机的驾驶舱里,拼尽全力。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偶尔有人轻声念出公式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不悦耳,但很动听。
那是我们最苦的日子。也是最甜的日子。
因为那段日子,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扛。是四个人一起扛。扛不过去的时候,有人在旁边拉你一把。摔倒了的时候,有人在前面等你爬起来。跑不动的时候,有人在终点线那边喊你的名字。
那段日子,叫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