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雨霖铃 没想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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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雨霖铃
没想到，一年之内，很快又多了个二哥。
她知道义父需要的密探越多越好，她也知道自己不喜欢越来越多的同伴分割义父的视线。好在一刀是最后一个。
“用力砍！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要记住——在你们面前的不是稻草人，是仇人。你要是软弱、害怕，不用力就报不了仇，你杀不了你的仇人，反之，你的仇人还会杀了你。用力砍！要生存就要用力砍！”
木桩子很硬，要是让她砍鳄鱼皮，说不定她会更来劲，就像剁在仇人的尸体皮肉上。就算真如此，强盗头子们早就死了，她想象自己在鞭尸，想象自己在遗恨，当初柔弱幼小的自己没有亲手挥着柴刀把“鳄鱼”们砍成一道道，放火烧成烤鳄鱼。
她和大哥经常被义父训斥，生存的恐惧对他们的刺激更有效，至于杀戮——他们的恨意和戾气不足，他们同时被正义仁善的教导侵蚀。她陷入混乱之中，一方面他们和世间所有孩子都接受一套忠孝仁义标准的教育，另一方面他们还有一套大内密探的标准，她被逼着心狠手辣、狡猾诡诈、无情无义、怀疑人心，两者互相折磨。练武折磨身体，今日掏空明日总会更强壮柔韧，这样的康健生长可以预料。精神的折磨又可以称为“荼毒”，思想的幼苗不断生根长叶，今天得到什么养料明天开什么花结果却不可知不可控。她焦虑这种不可把控，大内密探不可依恃他人，好不容易她不再孤单一人，却又被逼着走到人群里极致孤独。
义父将忠义和酷烈平衡在天平两端，或者说义父能将二者各自发挥到极端。他的底色是黑和白，可他好像有一种神力将黑白混合成太极，泾渭分明地和谐共生。他用一条线将两种道德牵引——为了光明的信仰，他们必须在黑暗中潜行，拥抱黑暗是为了最终撕裂黑暗，为了光明不惜献祭自己。少年天真的她相信了。她思考一件事很多年，有一天祭奠，她想到义父或许不算欺骗过他们，义父是高估了自己，拥抱黑暗最终也可以被黑暗吞噬，他献祭自己被黑暗殉葬，恶龙钳制着他一起跳舞，跳下了万丈深渊。
起初她对他爱而不得，后来她得到，已是万劫不复。
对于另外一个孩子而言，报仇却远远没有结束。
海棠被他的眼神吸引到了。他的眼睛很漂亮，不像她眼角的线沉下去包裹住眼睛，连带着眼神也幽暗，他的眼角是翘起上吊的——是最美丽的凤目，好像能容纳更多清光，现下盛满寒冷的锋芒，他目光中的欲望都是冷的，淡蓝的火焰，微弱地灼烧。
一刀应该是被“仇人”和“报仇”吸引来的，他想要强大，以恶治恶、以暴制暴、以杀止杀。他带着母亲来别墅后山的石桥下跪，一连数日绝食明志，不惜放弃他最后一个亲人。他的父亲比娘亲还重要吗？他的娘亲真可怜。
一刀从小到大对世事都是一套成见，海棠对一刀也有成见，第一次见面开始形成固定。
义父说：“护龙山庄，只收孤儿。”
孤儿无牵无挂，没有亲人互相拖累。亲人是软肋，而义父必要时刻会放任孩子们死去。之后他会为她落一滴泪吗？孤儿才好全身心依附于他，亲人是牵系，消失在暗处不会有血亲为其悲痛复仇。义父会为她报仇吗？
“护龙山庄，不是教人报仇。”
“我愿意付出一切，只要能报仇。”
他很刚直，也很小孩子的诚实残忍，他生命的尽头就是杀人，报仇会成为他生存的信念。
“甚至你的性命？我不相信。”
“你要什么才能相信？”
义父说：“护龙山庄，讲求要服从。”
她默默地听进了这一句敲打，再听一次，任性的她不能辜负义父的纵容。
“可以，只要能报仇。”
“立刻跳到水里，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准浮上来。”
“我什么也不怕，只要能报仇。”
话音刚落，他瞬间跳进小河，逼自己沉水，脑袋向下扎着。
他脑子里的苍蝇声日夜喊的应该是“报仇”，报仇是他的执，她无法评价这份偏执。他被仇恨支配脊骨。义父需要他们利用仇恨的力量，而她好奇一刀的仇恨心能否被逐渐化解，他的心像一块坚不可摧的石头，恐怕谁撞上去都会碰壁，头破血流的那种。
“义父，他会被淹死的。”
她还没有泯灭善良。她还想说，他不值得就这样死掉，太浪费一条生命，义父可以收下这个有用的孩子，他的未来还有很多出生入死命悬一线的机会。
义父自顾自与那位母亲交谈，没有理会她幼稚的忠告。海棠再一次默念“讲求要服从”，乖乖地闭嘴，向身旁的大哥靠近看齐。
他们看着水面冒泡，生出微小的漩涡扰动。
“救他上来。”
“是！”
这次她抢着服从命令，她的水性最好，为了义父她夏冬都在苦练。
她搂抱住一刀，带着他浮起，他慌乱困窘地依附她。长大后的一天，她意识到一刀这块刚石也是渴望被柔情包裹的。可惜，海棠不是他心目中想象的那个海棠。
他叫——归海一刀，很稀奇的姓氏，海棠忍不住猜想：海氏是从归海氏当中分裂出来的家族分支吗？
“一刀”——这个名字很简单，又有一种不同寻常的魔力，就是一把刀吗？但是这简单的一把刀可以同任何词语再连接起来，成为千变万化无限可能的一把。
“一刀，为什么你爹娘要给你取这个名字呢？”海棠尽可能露出一个温和柔软的微笑，她的好奇诚心实意，她想了解这个新兄弟更多，尽可能不产生一丝关于探究揣测的恶意和伤害。
一刀淡淡瞥了她一眼，头都不肯轻微动那么一下下，这已经是他最大的友好。一刀眼神涣散地向远向下瞟着，一言不发，他的沉默更加痛苦寂寥——之后她才恍然意识到，因为她提到了一刀的亡父，一想起父亲一刀难过得连一个声音都发不出来。
当下，海棠碰了冷壁，只是失落无奈地安静走开，悄悄去向大哥诉苦，跟他一起担忧想办法。
“义父，您为什么是铁胆神侯呢？”有一天练习书法她忍不住问义父，看着自己身下笔走龙蛇的四个字。
“江湖人起的名号。神侯府是宋代皇帝直接指挥的密探机构，专司护卫皇权和重大案件处理。本朝护龙山庄职责与之等同，义父又是王侯，年轻时没少闯荡江湖结交朋友，后来他们就起了这个绰号。”
“那为什么是铁胆呢？”
“义父性子刚硬，胆子大，小名就叫铁胆……从前，谁打我，我就打回去，不这样，皇宫大内连奴才都会觉得你软弱可欺，蹬鼻子上脸。现在也一样，呵，照样被大太监欺压。”
……没想到英明神武的义父童年是这样的，她脑海不敢想象，鼻子遂莫名一酸。从那天起她深恨曹阉狗。
“海棠想，义父也是铁血丹心。”
“好孩子。”义父揉了下她的脑袋，大掌握住她握笔的小手，带着她学写“铁血丹心”这四个字。而后他又练习飞白书写了“海棠”，之后被她悄悄地郑重保管起来，收藏在只属于自己的小房间。
第一天训练，义父就给一刀一个下马威。
一刀跟不上他们既不意外，也不是过错，所以海棠觉得义父其实是想磨刀。他想让一刀知难而退灰溜溜滚回家？还是义父打算对症下药对一刀小卒略施激将法？一刀根基不足，却天赋异禀，义父对他下狠手不算揠苗助长，反而能帮助十一二岁的他迅速成长赶上天涯海棠。她是信任义父的。总之一刀后来居上，最后超过了他们兄妹二人。
义父亲手用麻绳捆住一刀双手，把他吊在大树下，脚尖刚好着地踮着——最折磨人的姿势。
“将来执行任务，你不可以累，也不可以休息，因为两者都足以令你赔上性命。”
所以义父让一刀脚不沾地，不停地原地行走。他从来没有用这招对付她和大哥，海棠第一次对义父心生恐惧。也对一刀心生额外的怜悯，暑天午休她忍不住偷偷跑来看他，搬来石块给他垫脚，怕饿着他还从小厨房揣来本就属于他那份的大白馒头。
夏日的瓢泼大雨越下越大，她不敢解开一刀的绳子，也不好意思自己躲进亭子里，于是她撑着草席站在一刀身旁挡雨。事实上淋雨根本算不得什么，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每日晨跑风雨无阻，她跟大哥不知冒雨霜雪过多少回，好兄弟是要风雨同舟的，更多地，她不想让一刀觉得格格不入的孤独，她要向他表明天涯和海棠都很愿意接纳他。他们都不喜欢孤单。
雨一停，她撤掉垫脚石，想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偷溜回后门接着装午睡……看见了打伞站在后院门口神情冷淡的义父……是义父自己发现的，还是大哥出卖了她？
“知道错了吗？”
义父也罚她，她麻溜地跪在浸水的土坑中，耷拉着小脑袋。
“知道。错在——应当服从命令，君令如山，不可违背。”
海棠忍不住又补了一句真心实意的蠢话。
“知道。错就在……不小心被义父发现了。”
海棠抬起眼珠子，故意想看义父的反应，一对上他低头审察的视线，立马又把头垂得更低，不敢再说话，不敢暴露她的目光。她可以陈言好几种道理，却觉得都没必要。作死一次就够，说话不如听话，犟嘴并不明智。
义父最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就你小聪明……去换身衣服。还有，成全你，去把一刀放了。”
“是，义父。”海棠的回答没有掺杂任何情感和道德的指向，她要学习滴水不漏。
朱无视到底没下手打她，他可舍不得伤了她细腻美丽的皮肉，不划算。他不接受女儿挑战威权，不过他认同海棠最后那一句实话。他忘了教训她，他一时恍惚对她重拿轻放，忘记表演斥责她的道德。作孽不让任何人知道，有罪的就不会是他，他会尽力让时间篡改记忆。登基之后，他们二人会慢慢忘记过往的一切。
一刀从小到大都很少说话，海棠好奇他是不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可能他默默在心里辩论，身体里有两个小人自言自语。之所以会这样想，主要因为一刀并不是个愚鲁木讷的人，他开口经常一针见血，他就是看待人间很灰暗，看法时常惹她不开心，两人好几次差点吵起来。一刀吵架也不爱讲道理，他喜欢不断申张自己的观点，没有思考过程，只有思考结果，所以机智敏锐的海棠很难找到话锋切口去反驳拆解他，她必须先明白理解这家伙脑子到底长成什么样的复杂机关。争吵最后往往变成两人互相指责，光明是天真，黑暗是邪恶，一个智慧受损，一个道德有害。这个时候在她心里一刀长嘴还不如不长，她后悔期待他开口，安静的他突然显得分外可爱，就像死了一样。
可她还是想多跟一刀粘着，她可能有点儿爱犯贱，志同道合的大哥抛诸脑后，非要挑战去掰正一刀，等她十三岁时大哥去东瀛之后，她对一刀就更来劲了。假如她和大哥齐心协力的救助在他眼里只是合起伙来打压，现在只有一刀和海棠互相周旋了，而她不会是大哥那种以身作则、指导正确的风格，她会主动迁就一刀，她想润物细无声，用自己乐观开朗的表现感染一刀，慢慢把他变成海棠这样……很难说成功还是失败，海棠本来想操控一刀，却逐渐依赖一刀提供不同乃至相反的视角，两个少年合起来才完整全面，结果可能是互相驯熟……甚至她开始怀疑，自己内心深处其实是向往黑暗的，否则她怎么会热脸贴冷屁股还乐此不疲，世俗的阳光教她逃避，阻止不了黑暗的一刀诱惑她。
哎，她慢慢觉得一刀更像她的同类，适合黑暗中呆在一块儿的伙伴，不需要他做哥哥照顾她，海棠和一刀是平等的。但是想归想，事实上她不敢靠一刀太近，因为她明显察觉到义父不大喜欢一刀的古怪性情……为什么呢？经由思考一刀，她也在思考义父的性情。明明多年来一刀是最听话、最守规矩、最说一不二的密探，义父还是更亲近天涯海棠，不止是亲情、男孩女孩的因素吧？因为义父本能更喜欢像自己的人？还是他不喜欢太像自己的人？人总有感情用事不够功利实用的一面，义父再理智也不能免俗违背。
就因为一点不必要的害怕，海棠不自觉模仿跟着疏离一刀，她不想表现得太喜欢太像一刀，免得义父连带着不大喜欢自己。这样的抵触对一刀是更深的伤害，父女俩殊途同归。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雨霖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