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潜龙 所以……她 ...

  •   二、潜龙

      “本王名唤朱无视。”
      所以……她可以叫作朱海棠吗?
      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叫——段天涯。”
      海棠看着面前这个清修高拔的少年时,知道自己不是独一无二的那个孩子。
      她瞬间清醒,正常人家都不可能只有一个孩子,尤其是女儿。或许这位哥哥也是身世凄苦的孤儿,她听到他说自己不姓朱姓段了。不过王府里似乎只有他们两个孩子,义父没有亲生的孩子,更确切地说没有女主人,次妃侍妾都一个没有——这有些不同寻常,义父是没有王妃还是丧偶未续弦?他看上去至少处于而立之年,这座王府连带他的主人都极不寻常。
      后来她从大哥和老仆那里打听到,王府曾经短暂有过一位女子,她是客人,她本应该成为女主人。义父有一位心爱的红颜知己遭皇家反对婚事、送出了京城,不知所踪。那个女人是义父的一生挚爱,否则义父不会心甘情愿一直寂寞伶仃着,义父忘不掉、放不下,他再也接受不了其余女人。
      这是海棠第一次真实感受到的爱情,神力巨大无比,也有可能是因为爱情出自一个神明,所以才会有这般感人的深沉内力。

      “段、天、涯?很好听的名字。”
      海棠已经学会压低声线操着小男孩口音。当时,人在王府屋檐下,海棠决定努力跟同样是孤儿的义子段天涯平等友好地融洽相处,义父会喜欢他们兄弟同心吧。
      “这是义父给我起的名字,自然是好听的。”
      义父给他取的?海棠心里有点酸溜溜的。义父是很喜欢他呢?还是……只是因为他原先的名字太难听?
      “哥哥的名字怎么写呢?”
      段天涯打开她一只手掌,用指尖在她掌心书写摩挲。
      “断肠人在天涯?”
      “你知道这个?你是听曲学的,还是看书学的?”
      “我从书上看来的。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
      “我是小人家出身,看起来你不是。”
      “那不重要了,现在我们都是一样的。”
      “好,那今后我们就是兄弟了,海棠。”段天涯在少年的她眼里很高,他特意弯下颈背,与她平视,带着点逗弄的友好尊重。
      “那,我就叫你段大哥。”她没有用询问的口吻,她直接占有了这个称谓。
      “好。”
      叫着叫着,她就把“段”丢掉了。
      “大哥。”她依然占有着这个独一无二的称呼,除了她没有任何人还会这样叫段天涯,即便是后来的归海一刀也不会。
      至于一刀为什么不跟她一起喊这个年纪更长的兄弟叫“大哥”,海棠没有深究,毕竟一刀也不会喊自己“小弟”。就当一刀喜欢喊他们的名字吧——“天涯”、“海棠”,都很美很好听。何况她也不会喊一刀“二哥”,一刀跟她年纪差不多大,关键他看着不像哥哥,或者说不是她心目中的那种哥哥——看看天涯大哥就知道了,成熟稳重责任心强,会照顾人会逗她开心。一刀是一个奇怪的令人头疼又有点心疼的小孩,需要海棠反过来去关怀他,老实说一刀让她失望,反复地失望过,她还是更想再来一个“哥哥”的。她年纪最小,还是女孩——只有义父跟她知道,这样自私的奢望和期待一直都存在,起初她还会责难这份欲望的目光,觉得自己有点不道德,凭什么这样要求看上去也很悲惨的一刀呢?兄弟之间应该互相给予、不应该互相掠夺,就是单纯做一个善良的好人也应该如此……但是她发现道德很难控制压抑,后来她就放任自流,无法消灭,只好隐藏。

      王府的夜,她依然有些害怕,她不想一个人睡。
      王府的规制不小,人不多,义父很简朴,听说也有他从前不受先帝宠爱的缘故,不然王府会更大,但是依然比原先的家豪奢很多。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千百年来这般。
      那时天涯和海棠睡在王府后堂的同一间厢房。
      “海棠,你还没睡吗?”段天涯耳朵留心着她翻来覆去的声音,他莫名地也没睡着,睁眼时看见海棠孤零零坐起映在粉墙上的小身影,棉被兜成一个奇怪形状的布娃娃。
      “大哥……我……”
      小飞虫还没有从她脑子里钻出去,大概是搭窝繁殖了,一代代传习怎么用小锯子继续折磨她。
      面对段天涯,她可以不强撑,大哥跟义父不一样,他说不准会更怜爱她。海棠低低地倾诉,练习撒娇,柔软剖开自己内心的恐惧。
      “我一个人睡不着,一个人总会想起爹娘死掉的那几天,脑子里还有声音一直在叫……我觉得冷。”
      “京城是比南边更冷些,现在没有炭能烧,可春寒还没有过……我们一起睡吧,你过来,还是我过……”
      海棠裹着棉被,木屐也不靸,光着脚飞快地跑到对面大哥的睡炕上。段天涯怕她冷,还将帐帘放下,现在床上被窝里是两个人了。
      “以后,要是还有奇怪的声音,大哥就给你讲故事。背四书也可以,听了一定好睡着。”
      海棠忍不住被大哥逗笑。
      “好办法,那就一起背,义父有空要考校的……”
      义父的任何事她都无比上心。
      段天涯说到做到,少年时的他还有几分呆傻憨气,老实地念起儒经“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
      大哥“之乎者也”的语调确实催眠,功效奇特地赶走了她脑海中的乱弦杂音。因为她关注的东西变了,专心致志,安静地,看着大哥闭眼模仿夫子教书的老成模样,她发现段天涯身上逐渐浮现出一个大男人的影子。之后越是成长他不断生出的影子越像,她注视大哥的时间也就跟着越多。
      她突然冒出一个无礼的念头……她想知道,躺在义父身边会是什么感觉?
      她往段天涯身侧凑了凑,因为是人的体温在温暖被褥,越靠近他,越暖和。一天一天,一点一点地,海棠撩开他的被子,钻进他胸前臂中,手指搭上他的侧腰后背。侵略到此为止。
      ……她更好奇义父的怀抱会是什么样子。每一次她能够到大哥,这个念头就会随着深重一点……可能是因为她一次都没有得到过吧。

      很快他们两个孩子都随义父常住护龙山庄。
      护龙山庄更大,连带后湖后山甚至跟皇帝居住的皇宫不相上下,更宽阔带来的是更死寂,更多的人投来更多陌生锋利的目光。海棠的孤独与日俱增,不安全感也微妙转换。原先她不敢一个人呆在狭窄封闭的地方,现在她经常不得不一个人面对辽阔的空间,广场、门厅、堂室、后山、大湖,每一个都能轻易淹没她,将她暴露得彻底。她站在空旷的中心一丝宛若不挂,空气里都是眼睛,沉默的人都是唇舌。
      她开始疯狂寻找仅能容纳一个人的狭小空间,正好能完全包裹自己的才算安全。月洞形的石雕窗户,半空嵌着的木板柜子,拔步床下收纳被褥的大屉子,能容一人平躺的屋椽巨梁夹角,后山中带棋盘桌的天然岩洞,巨石深水潭中照不到阳光的凹陷处……就这样,她摸索了护龙山庄每一个稀奇古怪的角落。也惹得卫士乃至大哥经常到处找她。
      她知道背后真正心焦的人是义父,如果不是义父想看见她,卫士们为什么出动?她不该给日理万机的义父添麻烦,主动听话挺好,也很轻易,乖乖待在她一个人的小房间就行。可是……她隐隐期望义父的目光能多落一点在她身上,她不想永远待在义父目之所及的地方,这样的境遇最容易被他无视。朱无视,她无声地嚼着他的名字,齿间摩擦,舌尖蠕动,她紧闭的双唇还不敢打开。朱无视主动寻找的目光,对于她是爱的填补,她以为只要偶尔给那么一点就是奖励,结果是在她心里逐渐挖一个无底的黑洞。不知餍足令她害怕,她不敢再用消失躲藏去索取、证明义父的爱。
      义父回头却微笑问她:“护龙山庄每一个角落你都打探清楚了?”
      她惊讶地抬头看他,眼中闪光,心中雀跃。义父一改日常严肃,饶有兴致地向她投来欣赏的目光。
      “那义父就有一件事要拜托海棠……去拿一张护龙山庄的地图,把能藏人的地方都标志出来——你只需要告诉义父。”
      义父摸着她的头,下达了新的指示,语气像在分享一个独属于父女二人的秘密。
      “大内密探,不仅要熟悉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还要能藏起来不让任何人发现。卫士们,还有天涯,发现了你几次?”
      朱无视俯身平视她,他的目光近在咫尺。

      大哥是找到她最多次数的人,他最心细如发。从小到大只有大哥最懂她,志趣相投,海棠既感动有他这样一位心灵相通的朋友,后来又忧虑防备,不过在他去东瀛之后就变了,回家时大哥性情大变,她不知是好是坏。人与人之间,太近和太远都会心神不宁。
      一刀长大后回来则是“病”得更严重。她一个人藏起来的时间当中,好几次她会看见一刀,却不敢打招呼,看起来一刀也喜欢独处,换位思考,由此及彼,于是海棠选择不打扰他。一刀没有她的任性,他只会在适宜的时间段出走,再骄傲他到点总是驯服地回来。相比之下她显得娇纵不少,是因为一刀不是义子吗?海棠的不守规矩,一是有恃无恐义父的亲爱,二是为了义父的亲爱暗耍小心机。
      有一天夏夜,惟一的意外,出乎海棠的意料。百无聊赖的旬休,她已习惯藏身在山庄正门前石龙的大口中,要么安静看书,要么暗中观察门里门外的过路行人。暑热昏昏欲睡,大理石触肌生凉,黄昏后她索性蜷缩在龙口中歇息。
      睡梦中她看见石龙幻化成真龙托起她遨游九霄。夜凉月光如水,半梦半醒间,她看见云雾化作轻薄斗篷包裹着她,白龙仙君抱着她走进庭院。等她小密探的潜能惊醒,忽然睁开双眼,看清眼下那条熟识的玄锦银线腰带,她瞬间识相阖眼,安然享受义父久违的怀抱。
      “义父,我刚才梦见真龙天子了……原来是你……”
      真是大逆不道啊。义父应该告诫她慎言的,可是她又睡着了,什么都听不到。或许义父什么也没有说……多年以后她猜想义父当时心里是高兴的。

      义父还告诉他们,不必公开自己的身世。
      后来各自学艺也不必告诉朋友那段经历,甚至要提防你最亲近的人——兄弟之间都不能坦诚相待。
      那么,她是不是连义父都不必坦诚信任?
      十三王爷收养义子义女别有目的,到底有多少个需要她慢慢甄辨。不知不觉,她学会怀疑一切。
      海棠成为大内密探,真正学会的最大一堂课是——提防朱无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