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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玄女 为什么,天 ...

  •   四、玄女

      “兰花伤艳,梅花清苦,而海棠不苦不伤,艳骨清气,最是绝世芳华。”
      世人皆道梅兰竹菊四君子,不管见过花儿的没见过的,也不管欣赏还是不欣赏姿色的,甚至不管那些吟咏的诗词曲儿读不读得懂,总要附庸文人风雅跟着抬一抬君子四花的清高地位。无痕师父却是这样说的,后来秦淮河边的名妓柳媚也这样说,他们到底算不算文人,是风雅还是风流,在她心里最后都不重要,他们抬爱海棠,这就足够了。
      义父不够。义父不怎么爱海棠花,他最爱的是兰花。春兰秋兰四季兰、墨兰朱兰香蕙兰、青碧紫钓夕阳红、金边玉魷云峤仙霞、空谷幽兰、雪山冰兰。他曾经绝爱王府的一株鱼鱿兰,素心兰中的极品……那个女人叫素心,她早该知道的。真相后来揭开,看着义父从棺材中抱出那个女人,听他唤着“素心”,海棠知道王府乃至护龙山庄的所有兰花都将被贬为普通的花花草草,何况海棠。
      很长一段时间,海棠什么也不懂,只当义父也是君子风雅,素兰娇嫩,请来养在室内,便宜玩宠,德馨满屋。很久之后,她才明白,义父附庸的是美人情爱。

      年近加冠,待她辞别无痕师父,回到久违的京城王府,看见后堂庭园中新移植的古木是西府海棠时,也只当是富贵门第附庸华丽。
      春天海棠花开得清艳可爱,她心间怦然一绽,决定隐身藏在一棵海棠树上,目光所及正好能对上义父书斋的窗户。春季休沐义父或许会回家照看兰花,说不定她还能暗中观察到他。趁着最尊贵的主人不在,她偷了王府侍女一身衣裙,特意改扮女装,以画入妆,有意想让义父看看……不,她想让义父看不见她,检验自己密探的本事有多高,试探他的功力,猜测她能否青出于蓝,她还需要多少年……天啊,她第一个念头为什么会那样想?
      她想让义父看见海棠……桃李年华的美丽,欣赏赞美她的动人,还是他会露出不过尔尔的神情?抑或是恪守礼教视而不见的目光?她怎么能生出这个荒唐无耻的想法,自我羞辱,也侮辱义父,将他们都从高贵君子拉到下流的境地,逆女……她为什么会那样想?
      海棠的大脑一片空白。惊讶、羞耻、恐惧,试图冷静、剖析、逼问……她不明白的事情还太多,她想执着一个准确的真相,接近智慧的真谛……她一定要吗?或许谜底无法承受。万一她推想错了呢?所以她为什么会那样想?
      她直接被一阵沛然浑厚的内力吸了过去,在她痴痴呆呆的那阵子,她惊恐地发现义父已经站在书斋门前,对上的是他同样惊恐的眼神——她第一次在绝对镇定的他眼中看见这种眼神,绝对的稀罕,她的痴呆还在延续。
      义父这是什么武功?她从来没见过,功力之深绝非三年五载的新路数,或许是他“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的秘密杀手锏,这是他的绝世武功吗?今日示君,难道是想一招出手取她性命?
      后来她试探问道:“义父如此看重我们,为什么不亲自教我们武功?”朱无视只道因材施教,他要的是各有专长本领,能密切配合、长短互补的孩子,这样才能战无不胜,而不是复刻他的影子……他会喜欢和忌惮影子。可是海棠喜欢亦步亦趋成为朱无视的倒影,他有不可一世的本事,神明的光投射在她身上,她没道理不受到感召,人要模仿天神的品格,因他是完美的。她忘记了任何光照之下总有暗影,而她已逐渐身处他的暗影之中。
      或许一刀说的对,他们不明白义父的武功底细,将来朱无视想杀人,皇帝想要他们的命,能轻而易举。至于皇帝是谁,可能是个虚指。义父说,一刀说的没错。这两人又让她的心冷暗了三分,她强撑发出的光明热情纯真轻易让他们蒙上阴影,不怪她喜欢找大哥取暖。好吧,他们都没说错。为了表面的亲爱和谐,海棠还是出声轻斥一刀,向义父表忠心。
      “一刀,你为什么想事情这么不全面,义父对我们恩重如山。”
      那时她绝难料到,一切最终会滑向这个无可挽回的结局,忘恩负义是惟一的注脚。

      朱无视迎面认出故人,幸好及时收手,下意识只能让她撞到怀里,双臂托住她轻健娇柔的身躯。面面相觑,父亲严肃皱眉,女儿目瞪口呆。
      “……海棠?”
      他认出这个阔别多年容貌长开的美丽女儿,满身覆着海棠花瓣,像谁家送上来的一件贡品。他差点就把她当刺客和美人计料理了,说美人计还算他太无耻意淫,谁会直接让美人从天而降指望能降服他,他朱无视和他的对手都没那么蠢……看来略显愚蠢的是他的女儿,海棠为什么要扮作侍女躲在树上?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明白,想到什么也不敢询问点破,除非这个“海棠”是戴着人皮假面。他本能觉得这个海棠是真的,他的好女儿终于回家了。既然如此,微末小事不必上心,女儿家心事男人总是难猜。
      朱无视面无表情,海棠无比惊吓得一个跪倒在地,垂首低眉。
      “义父,我……”
      她可以解释,可以卖乖讨好,可是她现下一句话都讲不利索,只是嗫嚅,只敢等义父发问,她只敢唯唯诺诺应答。是,义父。从小到大她对这句话最熟悉,刻进身体的本能。
      “义父知道你该回来了。”
      “是。海棠回来了……海棠想先回家。”
      她想先见到义父的心压倒了两位兄弟。
      一阵长久尴尬的死寂。

      久别重逢,朱无视认真审视着成年的女儿,她已经出落成大美人。她不时抬眼,小心谨慎,轻柔地望向他,一如既往等待听候遵从他的命令意旨,这样自然的柔顺驯服令他满意。只待考校得才能优秀,她就可以正式成为大内密探,她应该不会令他失望,他一直相信她。
      海棠目若春水,瞳眸深深浅浅散落着繁星,玉面傅了清香的白粉,双唇点了水润浅红的胭脂,她还学会了女子的添妆。朱无视不会想到“女为悦己者容”,他只当这是密探改装的一项必备技艺。她不再是娇嫩柔软的花苞,却依然有含羞带怯的韵致。因她眼中有期盼回应的亲爱之心,心中有渴望赏识的卑微情意,就像雨后春花涵着的清露。
      看样子无痕没有薄待她。海棠眼眸清亮,不再是少年的幽深玄暗,而是对世间万物充满希冀,不在护龙山庄的四五载,她似乎变得更加活泼开朗,鲜妍明媚。她的面容若春晓之花,天然艳质在脸颊上晕染渐深,她整个人像中庭昭阳初升,英姿勃发。海棠气骨中的清俊和艳丽隐藏潜伏着,只待有朝一日势不可挡。

      “你这……成何体统。”
      朱无视指着书斋的衣柜道:“去拿一身换上,不可暴露女儿身。”
      “是,义父。”说出这句话时她习惯性地松了一口气。
      衣柜里是义父的常服。挑选衣服的时候,她一件一件认真地翻过去,仔细欣赏。丝织衣袍在身上流动时,她心中莫名也有暗流涌动,说不清道不明。她与义父的身形差距,没有与两位兄长的大,换来的男装还算合身。她第一次亲身清楚丈量出他的身形,也是第一次意识到,义父事实上并不高大伟岸,他也是凡夫俗子,可不知为何他在她心里一直是高大伟岸不可攀及的,她习惯仰望他,这是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而今,是她长大了的缘故吗?
      对着落地镜的她,试图在同样一身衣服上寻找铁胆神侯朱无视的影子,一直以来她经常用眼睛在天涯大哥身上寻找,可她更期待自己身上的影子能更像。子孙肖父总归是好的,她总不能学做不肖女吧,继承他的衣钵,延续他正确的意志,接过他肩上沉重的担子,那些江山的宏图伟业,她最大的野心当然是变成他。理想中,这件衣服就该长成她的衣服,长成她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身躯融为一体。
      可是她后来不敢再穿这身衣袍,她不明白为什么,就是一件衣服而已。她只是郑重地将其收藏放在天下第一庄的寝居中,有时她会拿出来观看抚摸,好像这是一件穿在别人身上的衣服,好像她把这件衣服当作一个人。有一天夜里她索性将这件衣服留在床上,不管不顾就压着袖子睡去……梦中那件衣袍逐渐鼓胀,有气一般的灵魂,风一般地灌进注满,幻化成一个人形,从背后轻柔地抱住她,她心底却生出了一种恐怖,这种感觉更像被禁锢。她从梦里惊醒,躺在床帐内愕然许久,冷汗覆面。她终于绝望地意识到这份父女之情的诡异扭曲,她是一个不孝女。从那天起她的心黯淡忧郁,忧郁到她看见愁容惨淡的大哥似乎猜到了什么,忧郁到她看见义父的严肃冷漠也猜到了相似的东西,是爱情在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在她心里,爱情从来不甜蜜,爱情一直是悲伤的心上布满荆棘。
      在她不知晓的背后,那身淡粉侍女衣裙也被一直留在了王府书斋。

      二十岁那年生辰礼,义父亲自为她加冠。海棠和天涯都有如此荣宠,一刀回山庄稍晚,他本也不是义子,就这样不公平地错过一切。她怕这会加剧一刀不平衡的心,她已在大哥身上体会到这种心情。
      铁胆神侯交给海棠公子一块紫白玉牌,上头雕刻着一个“玄”字。此后她就是护龙山庄大内密探“玄字第一号”。
      黑色吗?这块玉令牌没有一丝黑暗的杂色,表面上是那样的纯洁,她黑色的瞳孔却直盯着那个“玄”字,字体渐渐扭曲形成黑色的漩涡。
      幽玄,玄之一字,最是奥妙,玄道最是难解。
      四大密探合称天地玄黄。天玄地黄。总归段大哥一直为首,她与一刀不分伯仲。她知道,长久以来一刀爱与大哥争强争胜,她默默地也是,但她跟一刀不一样,一刀想争第一密探的名头,她不在乎什么武功能力第一,这对她不过是一个路径,她只想做义父心里最重要的女儿。玄不想只能排在天之后。
      为什么,天会是黑暗的颜色呢?这是她最大的疑问。

      总之,她今后能一直跟在义父身边了,她不介意在义父身边一辈子。
      义父将一个至关重要的任务交给她——担任天下第一庄的庄主。
      她的任务与众不同。天、地两位第一号密探是藏在暗处的锋利刀剑,相比之下,玄字第一号却像一把明晃晃的折扇,曲折中隐约透出幽微的寒芒。她师从无痕公子与世俗凡间隔绝数年,最终却是为了到紫陌红尘中抛头露面。她要将那一身绝尘脱俗的仙气转头再向江湖庙廊兜售,有人多钱善贾,自有人须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海棠这个花名到底过于柔艳。作为天下第一庄庄主,今后你叫上官海棠,是凤阳中都安国公家的嫡出幼子。初代安国公上官瀚于抗击瓦剌中立下奇功,从泰安侯擢勋,封为安国公,后人世代守备中都。这一代安国公上官昌祐喜好文教,谦和守礼,治家谨严,算是诸位异姓国公中的清流。上官家的全部卷宗晚间档案室会送到玄字阁,你要悉心记下。”
      “遵命,海棠定不负义父期望。”
      她不会只是低眉顺目、点头哈腰的奴婢,说话行礼的同时,她有意抬望眼,露出星眸月辉,表明壮怀凌云心志。她清俊、傲气,甚至还有骄矜的贵族风范。她要让义父看清她的模仿,无不循法合度,对角色,也是对义父的,一个王侯家出色的君子。
      她一定会好好扮演这位上官小公子。
      她知道自己不仅要依恃这位贵族男子身份在天下第一庄行事,必要的时候还须为护龙山庄拉拢上官家,很早她就开始习惯作为一个纽带,联通天下。

      义父说:“找到你们三个,是我一生最大的成就。”
      义父很看重大哥,或者说最,她心里一直很清楚,一刀恐怕也感受到。她试图探究明白到底因为什么。她想找到一条取而代之的路,这样的想法对得益又无辜的大哥算邪恶过分,兄弟齐心为何在他们三人之间会变成无声的继承战争?这是一场千百年来的诅咒。
      “天涯实在太像我了。”这句话梦魇似的缠绕在她心头。在她眼里,段天涯太过仁慈心软,归海一刀又太过狠厉无情,过犹不及,皆不及义父。而她身兼二者调和有之,行走于庙堂江湖又能出入无间。能致中和,天地位焉。
      她分明才是更像义父的人。上官海棠才像是朱无视的世子。
      她很清楚义父和大哥有一段漫长的七年时光,是她永远填补不了的空白。可她不甘心就站在那个位置。心中的欲海熔岩火浆似的沉重翻涌。
      儿子、女儿、女人……她试图找到一个最好的位置,有一天她发现“女儿”的地位无足轻重,后来再有一天,她发现这些都不重要。她不在乎了,而且朱无视也不在乎,他只在乎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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