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尽头发疯》挚未名里

87、撑 药效起

　　药效起来需要时间，赵清珉又掀开被子替白煦做晨间导尿，晚上出了汗，储量并不多。做好消毒后，他正替白煦做了简单的被动运动，被一个电话打断。
　　还是将白煦安顿好了，也眼见着他有了睡意，赵清珉才关门出去了。

　　白煦撑开眼皮，赵清珉轻手轻脚退出去的背影，门被虚掩上，隔绝了外间细微的声响。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加湿器发出规律的白噪音。他的身体沉得好像灌了铅，高烧后的酸痛和虚汗带来的黏腻感无处不在，左臂伤口的钝痛也蛰伏着，同样提醒着他不久前经历的一切。
　　他闭上眼，试图按照赵清珉说的，什么也不想，只是休息。可大脑却不听使唤，混沌涌起湖边的风、水，还有眼泪……

　　愧疚和一种更深层的、对于自身状态失控的厌弃，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他无法真正放松，他又要被拖进泥潭里了。
　　他真的需要抓住点什么……

　　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几条未读的工作邮件，项目群里也有大批的消息提醒。最新一条，时间是五分钟前。
　　白煦点开其中一封邮件，是关于一个即将上线的算法的最后测试报告。
　　视线有些模糊，头也昏沉，但他强迫自己逐行看下去，数字和代码逻辑沉甸甸的坠着他的思维，简单的字符却需要耗费比平时多几倍的精力去理解。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是乐思思。

　　白煦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几乎没有犹豫，划开了接听键。
　　“喂，思思。”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还要沙哑干涩，带着明显的病气。
　　电话那头，乐思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练利落，但刚看到已读的邮件和群消息，还是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小白你……没事吧？珉哥早上来电话，说你发烧了需要休息，原定的会议我已经安排延期了。”

　　“我没事。”白煦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却引来一阵压抑的轻咳，“正想问你，我刚看了测试报告，数据波动有点异常，和之前模拟的怎么对不上，测试组的原始日志发给我看看。”
　　“小白……”乐思思的声音顿了顿，为难起来，“日志量很大，分析起来很耗神，我先看看，或者我让负责的工程师先排查？”
　　“好了，发给我吧。”白煦的语气平静，道：“我躺着也是躺着，项目马上上线，起码得心里有个数。”
　　“好吧。”赵清珉的电话里没说具体原因，乐思思也没有再坚持，从大学同窗到特助，她很了解白煦的脾气，“你一定注意身体，有任何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白煦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脑中的昏沉。他用手肘撑着，慢慢将自己从床上挪起来一些，靠在摇高的床头。
　　拉过小桌板，又扯着身子够到了床边的平板电脑。
　　白煦刚登录上工作邮箱，乐思思就把压缩日志包的链接发了过来。下载，解压，打开分析工具，屏幕的光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有些刺眼，他眨了眨眼睛，开始查看庞杂的日志信息。

　　起初的十几分钟，凭借惯性的专注力，白煦勉强完成进度推进，但渐渐地一种异样的感觉开始渗透进来。高烧后的虚弱和头痛开始阵阵袭来，视线里的字符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脑袋里的逻辑链条变得难以衔接。他不得不频繁地揉按太阳穴，或者闭眼休息几秒，再强行拉回。
　　注意力像握不住的沙，不断从指缝流失。
　　左臂因需要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伤口处尚未完全愈合的胀痛感逐渐明显，连带着肩膀和颈部的肌肉也开始僵硬酸痛。
　　他试图用右手去调整一下左臂的位置，却显得笨拙无力。

　　时间流逝的缓慢。
　　一种更强烈的感觉随之袭来。
　　明明早上还没来得及吃饭，但明显的不适感从胃部翻涌而上，伴随而来的是头晕和意识恍惚。白煦不得不停下动作，深深吸气，压抑住干呕的冲动。

　　眼前短暂地黑了一下。
　　低血压吗……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白煦咬着牙，想等这阵不适过去，努力把视线重新聚焦到屏幕上那个异常的点。
　　他必须集中精神……

　　“嗒。”
　　一声极轻的门锁弹开声。
　　白煦悚然一惊，从那种半麻木的专注状态中被硬生生扯出，脑子里某一根筋跳着疼起来。他下意识地想藏起平板，但手软，不听使唤地一抖，平板边缘磕在桌子边沿，发出沉闷的响声。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莫名带着一种被当场抓获的慌乱来。

　　赵清珉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一丝凉意。
　　他是被好几个电话耽误的，所以还没来得及看其他消息，只是听到响动才着急返回。如果此刻他打开了那个APP，就能看到白煦飙升的心率数据，和升降整晚的体温。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落在白煦身上。落在他苍白泛青的嘴唇，落在他冷汗涔涔的脸上，落在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还试图藏起平板的手上，落在他面前屏幕依旧亮着，写满了复杂代码的平板上。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
　　白煦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半点响声来，就对上了赵清珉那双眼睛。
　　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了，心痛，难以置信，压抑的怒火。以及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东西即将碎裂的恐惧，一下子让白煦把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走到床边，赵清珉的脚步顿住，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压下心头瞬间窜起的火气和更多的心疼。他没有去看平板的内容，目光只锁在白煦脸上。

　　“吐过吗？”
　　他开口，声音异常平静。
　　白煦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第一句问的是这个，下意识摇头：“……没。”

　　“头晕吗？看东西是不是在晃？”
　　赵清珉继续问，语气像医生在问诊，却冰冷得多。
　　“……有点。”
　　白煦无法否认，药效带来的眩晕和恶心还未完全退去，叠加上高烧后的虚脱，让他此刻连保持坐的姿态都有些勉强，手臂撑着酸极了。

　　赵清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冷硬的决绝，他伸出手——
　　探向白煦的颈侧，触手一片冰凉湿滑的冷汗，脉搏在指尖下跳得又快又乱。
　　“你在出冷汗，心率过速，恶心头晕。”
　　“是在对抗西酞普兰吗。”
　　赵清珉的拇指极轻地抚过他眼下的青黑，叹了口气，那气息里充满了无力感，“我跟徐医生确认过，这种时候，最好的药就是睡觉。可你……”

　　他的目光终于落到那个还在倔强地亮着的平板屏幕上，又看回白煦强忍不适却依旧固执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
　　他没有夺，也没有抢。他只是伸出手，覆在了白煦握着平板的手背上，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白煦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没有松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赵清珉看着他，眼圈微微发红，“可是小煦，你现在最需要控制的，不是那些代码，是你自己的身体。”
　　“如果只是连坐着都头晕恶心，那你怎么去控制那么复杂的逻辑呢？”

　　赵清珉的声音是刻意放缓的平静，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小煦，听话，睡一觉，好吗？”
　　这话他几乎是叹息着说出来的。

　　白煦不记得赵清珉是怎么样做的了，药效起来后，他耳边是听不清的白噪声，眼前是赵清珉一张一合的嘴，所以他只是顺从的点头。
　　赵清珉面对面把他拥进怀里，脸上的疲惫溢于言表，他按往常那样，轻拍着白煦的身体。
　　在陷入沉睡前的朦胧中，白煦感觉到一个极轻的吻落在眉心。

　　“笨蛋。”
　　他仿佛听到了赵清珉低声的埋怨。
　　可来不及反驳，他就失去了意识。

　　窗外，冬日的阳光正努力穿透云层。
　　“会好起来的，小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