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交付 黄昏。 ...
-
黄昏。
赵清珉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更深处是连日来积压的、几乎要满溢的忧惧。他站在书房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徐医生半小时前发来的关于白煦最新的心理评估,措辞专业而冰冷,字字惊心。
门铃响起,两声。
赵清珉瞬间回神,是白暄,提前发了信息说顺路过来送东西。
“哥。”
白暄站在门外,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沉静的模样,只是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食盒,是家里厨房炖的汤。
“妈让带过来的。”白暄的声音很自然,目光却越过赵清珉,朝屋内安静的主卧方向扫了一眼,“这会儿就睡了?”
“下午有复健,有点累着了。”赵清珉侧身让他进来,声音有些沙哑。
白暄换了鞋,将食盒放在餐桌上,动作不疾不徐。他没有立刻去卧室看白煦的意向,而是转向赵清珉,目光在他明显憔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脸色不太好。”白暄说,语气平淡,带着点长辈姿态的刻板关心。
赵清珉扯了扯嘴角,没接话,转身去倒水。热水注入玻璃杯,升起袅袅白雾。
两人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一时无话。窗外的天色又暗沉了几分,雪光映照下,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沉默而沉重。
白暄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了的记录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白煦每日服药的数据和观察备注。
……他本不需要做这些。
白暄似乎盯着某个药剂的名字看了一眼,便浅尝辄止的收回目光。
赵清珉握着水杯,指尖用力到泛白。他知道白暄迟早会察觉,或者说,以白暄对白煦的了解,可能早已察觉到不对劲,只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待自己主动开口。
良久,赵清珉深吸了一口气。他抬头看向白暄,眼神里是再也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求助。
“哥。”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用尽了力气,“你知道,小煦他……不只是身体上的问题。”
白暄的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只有一片深沉的静默,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赵清珉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放下水杯,双手交握,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仿佛这样才能支撑着自己把话说出来。
厨房内沥水架的碗筷突然有了一点响动,打断了赵清珉积攒起来的气。
白暄眼眉一挑,也不奇怪。
从兜里抽出一盒烟,动作利索弹出一根递过去,眼神示意。
书房阳台。
“抑郁症……复发?”
白暄手上的烟燃尽了,烟蒂扔在茶几几乎落了灰的烟灰缸里。
“……程度很重。”这几个字从赵清珉齿缝间挤出来,仿佛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之前手术取钢板,术中出现意外让他有了一次……很接近死亡的体验。后面康复又慢,疼痛反复,情绪调节起来就越来越差。”
他顿了顿,试图组织更清晰的语言,却发现那些医学名词和观察描述都苍白无力:“和之前不一样,他会突然对什么都失去兴趣,不说话,吃不下东西,只是看着一个地方发呆很久。有时候会无意识地伤害自己,疼极了咬自己……还有……”
赵清珉的声音哽住了,他想起湖边那次,想起白煦眼中那片空茫的、几乎要吞噬一切的虚无,想起自己那一刻心脏骤停般的恐惧。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圈已经红了。
“还有,他情绪崩溃的时候,会暂时忘记一些很重要的事,甚至……包括我害怕什么。”他终于把最致命的那点说了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坐在水边……离得很近……我差点……差点就……”
赵清珉说不下去了,猛地别过头,他并不想在白暄面前露出这种无能的样子来,可对方是白煦的亲哥哥,他真的想在谁面前卸下那层强撑的,好像无所不能的保护壳。
白暄又点了一根烟,星火一点,静静的燃烧着,也始终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出现赵清珉预想中的震惊或质问。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那平静的眸色深处,仿佛有黑色的潮水在缓慢翻涌沉降。
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白暄终于开口,声音异常平稳:“医生怎么说?”
“在用药,在做心理治疗。”
赵清珉抹了一把脸,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但尾音依旧带着颤,“徐医生是国内顶尖的,方案也在调整。但……这种病,你知道的,急不来。而且他的身体……”
想到这里,赵清珉痛苦地摇头,说:“身体和情绪互相拖着,说是恶性循环也不为过。”
“他有没有……提过……”白暄问得很慢,似乎在斟酌用词,“……关于以后?”
赵清珉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想起白煦只是写遗嘱的事,又只说要他长命百岁的低声呢喃。
或许是……
“他……不敢想。”赵清珉的声音哑得厉害,“总觉得自己是个负担。”
赵清珉第一次向别人讲起这几年林林总总的事,那些故事在简短的转述里又剜了一遍他的心。
白暄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清珉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叹息般地说了一句:“傻子。”
这句话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切的、近乎疼痛的理解。他了解自己的弟弟,那份骄傲,那份不愿成为任何人负累的固执,在病痛的反复消磨下,会扭曲成怎样锋利的刀刃,既伤害自己,也凌迟着爱他的人。
“他现在睡得怎么样?”白暄问。
“时好时坏,他说很少做梦,就是睡不踏实。”
“吃饭呢?”
“看状态,也不是挑食,就是不太想吃。”
“吃了药还这样吗,我看他吃的那个药……”
赵清珉摇了摇头,犹豫着还是合盘托出。
听罢,白暄皱眉,一支烟又在他的指端燃尽了。他脑海里快速整理着信息,拼凑出白煦此刻真实的状态图景。
问题很多,一件一件解决吧。
“你做得很好。”白暄忽然看向赵清珉,目光沉静而肯定,“已经比我预想的要好。”
这不是客套,而是认可。他经历过白煦刚出事的那几年,也就知道此刻赵清珉承受着的,是比他们当初还要多的多的。
赵清珉的鼻尖猛地一酸,他强行压住,摇了摇头:“不够,哥……我总是怕自己做的不够,怕……”
怕一不留神,白煦就让不好的情绪占据了。
“这种事,没有够的时候。”白暄又点了一支烟,烟雾裹着声音似乎依旧平稳,“你也是人,赵清珉,弦绷得太紧,会断。”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的围栏边,背对着赵清珉,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零星的积雪,他指尖的烟燃的很快。
“这件事,爸和大哥那边,先别透。”
“妈心思细,也先瞒着,我会找合适的机会慢慢说。眼下,别让更多人给他压力。”
“我知道。”赵清珉低声应道。
“专业治疗听医生的,我们配合。”白暄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生活上,你多费心。但记住,你不是他唯一的支柱,也别把自己逼成这样。该让其他人来的,就放手,哪怕找护工……”
赵清珉忍不住想问,却被白暄一句话按下。
“你得留着力气,这是持久战。”
他看着赵清珉,道:“我会经常来,不一定每次都要有事。就是坐坐,让他知道我在。有些话,他可能不愿意跟你说,但或许愿意跟我漏一点口风。”
作为亲哥,他太了解白煦,那份在爱人面前格外脆弱的自尊和歉疚,有时反而会成为倾诉的阻碍。他不敢说,所以越憋着才越说不出来。
赵清珉点头,白暄的话像在他几乎要溺毙的焦虑中,投下了一根坚实的浮木。
“还有,”白暄的视线隔空看向主卧所在的位置,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温柔,“月底的家宴,他想去,就让他去。”
赵清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白暄抬手,烟灰落了一节,也制止了赵清珉即将出口的反对:“我知道有风险。有时候,人活着,真的需要一点‘像正常人一样’的幻觉来撑下去。”
他顿了顿,又说:“我和大哥都在,你安排好,要去和他商量,控制好时间。”
“你得让他去透口气。”
这番话,冷静到了近乎残酷的地步,却直指核心。白暄并非在鼓励白煦去冒险,而是在权衡利弊后,认为这一点点正常的体验,对白煦摇摇欲坠的心理或许比绝对的安全更重要。
“……好,我知道了。”
白暄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第三支烟的烟蒂拧在烟灰缸里,他脸上的神色缓和下来,又恢复了那种日常的平静。
“汤记得热给他喝,我进去看一眼就走。”
白暄解下大衣和西装马甲,抬起袖口轻嗅了一下,还是从走向主卧,脚步轻缓,没发出一丝声响。
赵清珉独自坐在沙发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收起桌上的记录本,静静的听着从卧室门缝里隐约传来的声音。
他紧绷了许久的脊背,终于垮下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