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尽头发疯》挚未名里

83、水（上） 白煦独

　　白煦独自坐在水边的长椅上，面前是冬日里空阔寂寥的湖面，私人医院后山的这一处湖来自天然的温泉，所以湖面经久不冻，有着潺潺的流水。
　　他的轮椅停在一旁，赵清珉的助理小郑站在三十米开外的车边，确保能看见他，又尽量不打扰到他。
　　今天阳光不错，就是风紧了些，卷着湖水的湿气，吹得人脸颊发凉。
　　白煦颈间的项链贴着皮肤，金属的凉意一丝丝渗透。白煦正小口啜饮着温水，目光落在远处湖泊灰蒙蒙的边界。

　　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寻常。
　　赵清珉的监测APP上，代表白煦的绿点正显示着他“心率平稳，体温正常”。

　　在办公室里，刚结束一个部门协调会，赵清珉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习惯性地解锁手机，点开APP。绿点停在医院后山附近的位置，心率68，体温36.8度。一切如常。

　　他正准备放下手机，指尖却顿住了。
　　放大地图定位。
　　白煦所在的那个位置……
　　印象中，那是一个伸入湖中的小半岛前端，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窄路连接岸边。上次抱着白煦减压，能从病房窗户往出看，他说这里看起来视野很好，也安静。

　　但现在，那个绿点，似乎……离水边太近了。
　　赵清珉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那墨绿色的、深不见底的湖水，听到单调而永恒的水浪拍岸声。明明在温暖的室内，一股熟悉的、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悄悄爬上来。

　　他又仔细看了一眼，白煦的定位几乎就停在半岛最边缘的栏杆旁。
　　那里应该并没有什么无障碍设计。
　　倒是有一段是低矮的、方便观景的缺口，旁边是公园里的那种长椅。
　　赵清珉的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蚀骨的寒凉又从身后冒出，凉的他心头猛跳。

　　也许是多虑了。
　　也许只是定位的微小偏差呢。
　　他一下按灭手机屏幕，屏住呼吸。

　　腕上的手表只走过60秒，他不自然的又划开手机，压着紧张，拨通了白煦的电话。

　　铃声在空旷的湖边响起，有些突兀。
　　轻微的动静让小郑也往这边看了一眼。

　　白煦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闪烁的“阿珉”两个字，没有立刻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保温杯里的水微微晃动。胸口那片沉闷的淤塞感，在听到铃声的瞬间，似乎变得更加沉重，压得他呼吸微微一滞。

　　他并不想做什么。
　　真的。
　　他只是觉得，能听到风声水声，感受着那股湿冷的、几乎要侵入骨髓的寒意，能让心里那片麻木，令人窒息的虚无感，稍微被替代。
　　仅此而已。

　　赵清珉的电话，像一根针，突兀地刺破了这片他刻意营造的寂静屏障。
　　铃声固执地响着，在风声里忽远忽近。
　　白煦盯着屏幕，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微微颤抖。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疲惫到连按下接听键，发出一个“喂”的力气，都快要被抽空。
　　赵清珉，赵清珉，他心里念叨着这个名字。

　　铃声想了很久，久到他已经无法判断是否真的有这个声音。
　　白煦还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按下了接听。

　　“喂。”
　　白煦声音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淡一些，听不出任何异常。

　　电话那头，赵清珉似乎松了口气，但语气里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在湖边吗？今天风好像挺大的。”
　　“嗯。” 白煦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灰蒙蒙的湖面，似乎真的努力感受了一下，道：“还好。”

　　“位置怎么那么靠水边？轮椅停稳了吗？”
　　赵清珉吞咽了一下口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白煦沉默了两秒，视线落在长椅边上的轮椅，又不自觉摸了摸脖颈上的项链，他知道赵清珉在看着定位。

　　“我停在旁边了。”
　　他回答，语气没什么起伏：“这里视野好。”

　　赵清珉在那头顿了顿，但他心里那点不安并没有散去。白煦的声音里，有种他很熟悉，但说不出的倦意。
　　太安静了。
　　一股冰冷的、带着水腥气的幻象猝不及防地涌入脑海——轮椅失控滑向水边，苍白的手无力地伸出水面，墨绿色的湖水瞬间吞没一切……
　　他猛地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停止想象。

　　“小郑在你旁边吗？” 赵清珉换了个方式问。
　　“在车里。” 白煦说，“我让他不用跟过来。”

　　赵清珉的心又提了起来，呼吸灼热。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周三下午，从市区往郊区开，不会堵车，如果开到120码，能快一半时间。

　　“快四点了，天阴得厉害，好像要下雨。” 赵清珉尽量让语气温和，听起来没有攻击性，“复健做完累不累，要不今天先回来？改天天气好我再陪你逛逛呢。”

　　电话那头是意料之中的沉默。

　　只是几秒钟的沉默，在赵清珉听来却无比漫长。他甚至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清晰的湖水拍岸声，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似乎放大了，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背景噪音，搅得他胃部微微痉挛。

　　“小煦？”他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好。”白煦的声音终于传来，依旧很轻，很淡，“我这就回去。”

　　赵清珉悬着的心刚刚放下一点。说道：“我这边会议结束了，正好过去接你……”
　　“不用。”
　　白煦很快回绝，声音里透出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抗拒，他不想赵清珉为了他放下所有的事情，“小郑送我就行，你忙你的。”

　　“我不忙。” 赵清珉坚持，已经拿起了车钥匙，大步迈向电梯间，“等我二十分钟，我们一起回去。”

　　“赵清珉。”
　　白煦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却也更冷了，“我说，不用。”
　　那语气里的疏离和拒绝，像一根细小的冰刺，猝不及防地扎了赵清珉一下。他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白煦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尤其是在他明显表现出担忧的时候。

　　再次陷入沉默，赵清珉耳边只有电流的细微噪音，和背景里模糊的、持续不断的湖水声。

　　他瞥了一眼，电梯马上到达他的楼层，他的手指掐的更紧。
　　仿佛过了好一会儿，白煦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疲惫：“我只想安静待会儿，饭点前小郑会送我回去，你忙你的，别过来了。”
　　说罢，不等赵清珉再说什么，电话就被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