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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累 赵清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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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清珉推着轮椅进了一楼的客卧卫生间。
门一关,外面的谈笑声就模糊了。空间挺大,轮椅都能转几个圈。
“能坐吗?”
赵清珉问,手已经扶上白煦的腰。
白煦没说话,只是借着他的力,右手撑着洗手台边缘,把自己从轮椅挪到铺了软垫的马桶盖上。
腰塌着,等坐稳时额头已经一层薄汗。
赵清珉蹲下来,熟练地解开他裤腰的纽扣。两层裤子褪到膝盖,露出白色的纸尿裤,已经沉甸甸地鼓起。
纸尿裤的边缘蹭的腿根泛红,而那双腿上的肌肉几乎消失殆尽,脂肪坠在腿根那里,软的一塌糊涂。
赵清珉手指勾住纸尿裤两侧的粘扣,刺啦一声撕开。
白煦的眼睛盯着墙上瓷砖的缝隙,几乎屏住呼吸。湿热的气味散出来,混杂着淡淡的尿骚味。
白煦闭上眼睛,喉结动了动。
赵清珉一手托住白煦的背让他微微前倾,把他抱在怀里,另一手抽出脏掉的纸尿裤,团了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是用湿巾清洁。
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时,白煦不自觉的哆嗦了一下。赵清珉立刻放轻动作,但该擦的地方还是要擦——大腿内侧,臀部……那些白煦自己看不见、也够不着的地方。
白煦的头沉沉的压在他肩膀上,听得见纸巾换了一张又一张,听得见它们被扔进垃圾桶的轻响,能感觉到赵清珉手指偶尔擦过皮肤的触感,能闻见湿巾里薄荷香精的味道。
但他感觉不到自己,那些被擦拭的部位,从胸口以下的身体惶惶不可终日的挂在世界边缘。
赵清珉,就像在清理一具别人的身体。
卫生间里只有换气扇低沉的嗡嗡声。
“好了。”
白煦依旧趴着没作声,只是手上抱的紧了些。
赵清珉抽出一张干纸巾,轻轻按干残留的水渍,他不敢太用力,尽可能避免褥疮形成。
然后是新的纸尿裤。
赵清珉把它展开,调整位置,最后拉上两侧的护翼,粘好粘扣。
“站一下好不好。”
赵清珉问,手已经扶住了白煦的腋下。
白煦腿软得打颤,脚在拖鞋里抖的穿不住,随着赵清珉的动作恢复到正常的高度,他手上攥的更紧,生怕被摔了一样。
虽然赵清珉无数次的这样抱他,但他瘫痪的身体对临空和高度差有着绝对的紧张感,胸腔里的心脏砰砰跳着,呼吸不自觉沉了些。
赵清珉一手环住他的腰,另一手迅速帮他把裤子提上来。整个过程,白煦就像个大型玩偶一样,只有任人摆布的份。
等到重新坐回轮椅,赵清珉拧了热毛巾给他擦脸。
“谢谢。”
他声音有点哑。
赵清珉没应这句谢,他一向也不接受这些。
推着白煦出了卫生间,本来已经准备推门出去,赵清珉突然又蹲下来,仰头看着他问道:“刚才,为什么不叫我?”
白煦没想着还有这么一出,别开脸道:“叫你干什么。”
“我可以……”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白煦不说话,这么多年,要不是赵清珉横插一脚,他根本接受不了别人照顾自己。每个人都带着同情、可怜、怜悯的目光。
让他习惯别人的同情?
——谁会习惯。
过了很久,久到赵清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白煦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阿珉……”
赵清珉握住他冰凉的手,右手刚在垫子上撑了太久,肌肉还在微微发抖。
“我……”
不知怎么的,白煦竟想在这种场景下,和盘托出他六年前曾怀有的那个秘密,以换取短暂喘息的余地。
他不想再听任何责问,不想再听“慢慢来,会好的……”
为什么要逼他呢,为什么他就不能真的当一个废人,让他别被任何人期待的活着吗?
“你想听我说什么。”
他说得平静,但赵清珉听出了底下那点压着的、几乎听不见的颤抖。
“没有,小煦……”
赵清珉喉咙发紧。
“我也跟自己说过很多遍。”白煦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轮椅扶手,“但有时候,像刚才那样……我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样。”
“瘫子、废物,你知道人家都说什么……”
“别这么说。”
赵清珉猛地握紧他的手,力道大得白煦皱了皱眉。
两人对视着。
白煦看见赵清珉眼里的血丝,看见他紧抿的唇线,看见他下颌绷紧的弧度。
也看见那个倒映在赵清珉瞳孔里的,苍白狼狈的自己。
“对不起。”赵清珉先松了力道,拇指摩挲着白煦的手背,“我不该问。”
白煦摇摇头。
他想说没事,想说习惯了,想说其实你做得够好了。
但最后他只是反握住赵清珉的手,很轻地说:
“抱我一下吧,赵清珉。”
对不起,那个秘密,我还不想这样告诉你。
赵清珉弯腰把他搂进怀里。
很紧,紧到白煦能听见对方胸腔里急促的心跳。
世界要是只剩下这个怀抱,和怀里这个人,就好了。
很久之后,白煦动了动肩膀,赵清珉才松开他,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好点了吗。”
看什么看,本来也没哭,白煦想。
“出去吧,别让大家等了。”
赵清珉推开门时,客厅里的光涌进来。白煦眯了下眼睛,耳边开始听得见玥玥咿咿呀呀的声音,秦柔和林北在厨房的闲聊也穿破了屏障。
所有的声音都回来了。
像鲸鱼从水底浮上来,获得了重新吸进肺里的第一口空气。
赵清珉推着他往客厅走,经过爬爬垫时,白煦又看了一眼那个被他压出过印子的地方,已经消失了,字母印花重新饱满起来。
只是过了一会儿,就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想,这样也好。
至少没人知道,刚才有个瘫子,在那儿徒劳地爬过一阵。
也没人知道,那个瘫子刚刚在卫生间里,被人像婴儿一样换了纸尿裤。
除了赵清珉。
只有赵清珉。
晚饭吃的赵清珉心不在焉,一直觉得心里坠坠的、麻麻的,失去了滋味。
白煦刚才的样子太奇怪了,他看得出很多话他想说,但想了又想还是咽了回去。
又不知道他会憋在心里再多久。
赵清珉总想他说,但白煦已经在伤痕累累中为了很多人放弃了体面二字。那种“不自由,毋宁死”的话,他现在根本说不出。
抑郁和焦虑带给他的不只是躯体上的反应。如果继续下去,他心里的问题就会越来越多,等到堆积成山的时候。
谁还能攀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