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尽头发疯》挚未名里

79、鸟 冬日阳

　　冬日阳光刺眼，天蓝的发亮。
　　过了元旦，明明已经在零下好几天了，天边飞过的鸟却还那么自由。

　　白煦在赵清珉的陪同下来做第一次康复训练。
　　白煦的左臂被绷带托在胸前，露出的手苍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在薄皮肤下清晰可见，疤痕恢复的很好，几乎没有增生。但他的手指还是以一种无力而别扭的姿势微微蜷缩着，还处于那种因为疼痛产生的长期保护性姿势。
　　肌肉记忆十分紊乱。
　　康复师需要仔细检查了他的手部，着重按压了几个关键点，示意赵清珉也注意。
　　“这里，桡骨茎突，手术后疤痕会影响拇指伸展肌腱的滑动。”
　　“这里，掌心，长期微握会导致掌筋膜紧张。”
　　“还有手指关节，会有制动导致的僵硬关节。”
　　她转向白煦，语气温和但直接：“白先生，正常的活动模式需要对抗错误姿势，肌肉会产生酸胀感，但是这是第一步。”
　　白煦点了点头。
　　他今天戴了腰腹带，能保持躯干的直立，不至于因为单侧用力导致脊柱侧弯。轮椅上的束缚带同样负责勒住他的腰腹和大腿，尽可能减少他瘫痪对手部训练的影响。

　　“开始吧。”

　　赵清珉细细看过他双手的不同。比如搭在扶手上时，左手向内弯折的角度明显受限；再比如自然状态平放时，左手手指会有更明显的蜷缩，并且力气很小。
　　他会不敢以直接的角度抬掌，不敢突然的翻转手腕。会“投机取巧”般的靠大臂带动，而非主动发力，这也是之前康复师说过的问题。

　　“之前的恢复期时间长，加上手术后的急痛，我注意到你的左手已经形成了无意识的挛缩。”
　　康复师一手固定他的手腕，另一手捏住他的指尖，柔声道：“现在，慢且专注的把它完全伸直。要有意识控制，一节一节地展开。”

　　或许快是一瞬间的痛，但慢对白煦而言，是在恢复肌肉控制的力量。
　　这很难。
　　他的额角迅速见汗，手指开始极其缓慢地移动，却在掌指关节处遇到明显的卡顿和阻力，伴随着掌心深处筋膜的尖锐牵拉痛。
　　“呃……”
　　闷哼一声，手指在几乎伸直前停住了，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好，慢慢复位，深呼吸。”
　　她通过按压白煦紧张的掌心肌肉，对刚才产生的肌肉不适进行松解。

　　赵清珉的手轻轻落在白煦右肩上，稳着他因用力而微微摇晃的身体。
　　如此往复数十次后，白煦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濡湿，贴在了皮肤上。

　　对抗掌筋膜几乎要撕裂的疼痛和关节的僵硬阻力，试图将蜷缩的手指一点点展平。
　　他要恢复的更快一点，更好一点才行。

　　赵清珉的手掌始终稳稳地抵在他的右肩，静静的看着白煦近乎自虐般重复着这样简单的动作。
　　汗水顺着苍白的颈侧滑落，洇湿了衣领。

　　赵清珉神色一暗。

　　“好，接下来，我们需要重新建立手掌和手腕之间的协调。”
　　康复师引导白煦用拇指指尖去触碰小指指根，以恢复肌肉外展、旋转和屈曲的整体功能。
　　活动时，桡骨茎突手术疤痕处会有清晰的牵拉痛感，他皱着眉头，去试探那个极限。
　　可以，接受的疼。

　　“别着急。”
　　赵清珉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看出了他在逼迫自己到达疼痛的阈值，康复师也叫停了他的动作
　　“别心急，这个动作需要持续锻炼，否则疤痕粘连会限制以后的活动。”

　　“要有意识的让手腕保持中立位。”
　　白煦右手在轮椅扶手上攥紧，他在这一年半间，太习惯用垂腕以缓解钢板异物感。只要稍一分神，手腕就不自觉地塌回去。
　　“手腕，白先生，手腕再提起来一点。”
　　康复师轻声提醒，手臂搭在他的大臂上阻止那里的肌肉借力。
　　白煦不得不调动前臂因疼痛和萎缩而严重无力的伸腕肌群。仅仅是为了抵抗地心引力保持手腕平直，就让他前臂肌肉酸胀得发烫。

　　训练间歇，康复师也教了赵清珉如何替白煦缓解的一些按摩手法，他学的很认真。
　　白煦怔怔的看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从心脏里随着血液迸出，流向四肢百骸，让他没知觉的地方都烫的生疼。
　　那些被烫出伤口的地方，仿佛活物一般尖叫，它们好想动一动。
　　无力的双腿被束缚在三指宽的带子下，把平整的裤子压出痕迹来。堆在腰腹部的外套将纸尿裤的痕迹遮掩的七七八八，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赵清珉好像总想把他打扮的……像正常人一样。
　　像正常人？

　　转瞬即逝的疑问在脑海里升腾。
　　我在想什么。
　　他倒吸口气，伸手去掐自己的大腿。

　　“怎么了。”
　　视线里赵清珉一脸着急的伸手，动作很轻的拦住他继续用力的手，带着对他情绪小心翼翼的揣测。
　　不舒服？神经痛？或者……
　　白煦喉结上下滑动一下，眼睛看向赵清珉，迷茫的活像要把他吃进去。
　　“呼吸，说话。”
　　赵清珉眉头皱紧，察觉到白煦的不对劲，周身遍布紧张的情绪。他担心白煦又会突然做出什么自伤的事情，转瞬间心里已经有了各种情形的应对之策。

　　白煦呼吸一窒，手卸下力气，就着赵清珉的力量放松了下来。
　　“刚抽着痛了一下，没事。”

　　“医生，我们继续吧。”

　　康复师的目光看向赵清珉。
　　对方犹豫了半晌，点头示意他们继续。
　　“好，那接下来我们就尝试维持肩肘关节的稳定性，这对于后续功能的恢复有好处。”
　　一个塑料水杯，放在白煦面前的桌上。
　　“现在，尝试用左手去碰这个杯子，用掌心贴上去。”

　　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需要肩关节前屈、肘关节伸展、前臂旋前、手腕伸展和手指微张相互协调，在白煦没有受伤前，赵清珉从未了解过人的身体机能需要如此复杂的运行机理。
　　而他现在，几乎算得上半个康复师。
　　白煦的动作，他也看的仔细。

　　他费力地启动肩部肌肉，将手挪到杯子上方，试图将掌心贴合杯壁时，手指却因为紧张和协调不良而僵硬地张着，无法做出自然包裹的弧度，手腕也不听使唤般有下垂的趋势。

　　“肘部，再伸直一点。”
　　“手腕，抬……对。”
　　“手指，放松……好的。”
　　康复师每一次出声的提示，都仿佛在告诉白煦他的“不正常”。
　　他虽不该这么想，但呼吸声无法重了起来，整个左臂肉眼可见地开始颤抖。

　　手指只能僵硬的靠摩擦力挪动杯子，并不能完全拿起来，因为抬手腕、翻转的动作他还做不来。
　　康复师说“好，慢慢收回”时，白煦的手臂几乎是要脱力地摔在桌子上，赵清珉赶紧去接了一下，才没让他受伤。

　　左臂沉重、酸痛、无处不在地散发着使用过度的疲惫和疼痛信号。
　　赵清珉又在康复师的指导下，用热毛巾替白煦缓解肌肉酸胀，轻轻按摩着他紧绷的肩颈。
　　回去以后要让白煦好好休息，赵清珉想。
　　替他绑好绷带，注意到白煦的手指痉挛般地蜷缩了一下，又在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的时候，咬着牙强迫展开。

　　“……”
　　怎么对自己这么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