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尽头发疯》挚未名里

67、明明 赵清珉

　　赵清珉见状，一手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另一只手迅速按下他回血的手背，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放松，小煦。”
　　他不敢用力，只能虚虚地圈着他，等那阵剧烈的呛咳和眩晕过去。
　　能咳出的痰液并不多，白煦喘得厉害。

　　“这样不行，他耐受不好，而且效果慢。”
　　呼吸科的治疗师过来评估后摇头，“他肺底分泌物太多，光靠雾化和自己咳，力量不够，先用高频胸壁振荡试试看看吧。”

　　白煦面色潮红，高烧带着咳喘几乎让他说不出话，身子瘫软的无力驱动分毫。
　　赵清珉从后面搂住白煦，小心地帮白煦解开病号服的扣子。因为反复发热，白煦身上覆着一层冰凉的虚汗，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能清晰地看到胸腹旧伤的疤痕和肋骨的轮廓。
　　即使是在温暖的室内，要褪去上身的全部衣服仍然显得窘迫。

　　“来，手给我。”
　　白煦配合的抬起一侧手臂，另一侧的手紧张地攥紧赵清珉的小臂。无处依凭，他腰肢软的左右直摇晃，被赵清珉扶了一把才堪堪维持住平衡，只能任由治疗师将一件特制的振荡背心小心地裹在他胸前。

　　冰凉的背心内衬贴上汗湿的皮肤，白煦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治疗师的动作明显快了一些，迅速而轻柔地将背心绕过白煦的身体，又用魔术贴仔细地固定好前襟，确保贴合。

　　机器启动的嗡鸣低沉地响起。
　　白煦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里映出顶灯惨白的光，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惶。

　　振动给毫无知觉的躯体带来了强烈的不适，白煦想要咳嗽的欲望排山倒海般涌上来，却卡在无力收缩的胸腔和喉咙之间，只变成一阵阵剧烈的、徒劳的干呕和从眼角不断溢出的生理性泪水。

　　“咳、呃……呃啊……”
　　小腹和大腿也逐步产生痉挛的前兆，多余的脂肪连带着颤的厉害。

　　那十分钟的治疗像一个小时一样漫长。
　　白煦筋疲力尽，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浸湿了头发和衣服，痉挛又持续了一阵才堪堪停止。
　　咳出的痰液多了一些，白煦无力的趴在床旁喘气。
　　但不出意外，血氧指标很快又开始回落。

　　血象结果出来，感染指标很高。
　　赵清珉皱眉，他的脸上尽是疲惫和愁容。
　　“感染比较重，影响通气和药物效果。”李医生语气严肃了些，“还是需要进行纤维支气管镜吸痰，解除堵塞，做更精确的病原学检查。”

　　几句话的宣判，让赵清珉的心沉了下去。
　　白煦烧得水润的眼睛里充满了抗拒。
　　“我们会用麻药，尽量减轻病患身体的不适。但仪器经过喉咙会有感觉，吸痰时也会有些刺激。”呼吸科的医生实话实说，“如果痰堵不解决，肺炎控制不住，后续更麻烦。”
　　“以白先生现在的呼吸肌力量……支撑不了多久的。”

　　最后一句话是说给赵清珉的。

　　那种疼的人心惊的酸涩快把赵清珉剖开。他不得不担当起一次选择，甚至可以说，这是他要给白煦的痛苦。
　　那句同意的话，咬在赵清珉嘴里犹豫了一秒。

　　“好，做吧。”
　　白煦出声，声音没什么气力，伸手按住了赵清珉的小臂的力量也微弱。
　　但掷地有声。

　　白煦并不想让赵清珉陷入他本不需要进入的境地。他们还没有任何合法的身份相互牵制，于是他沙哑的回了话，闭了闭眼。
　　他可以自己来做决定。
　　赵清珉惊讶的看向他，意识到了什么，拳头攥的很紧，很紧。

　　“患者本人来确认吗。”
　　医生很是惊讶，目光看向这位病人。
　　对方的目光温柔又充满了力量，又脆弱的令人心惊。
　　明明要靠在他伴侣的身上才能坐稳。
　　明明下半身有着明显鼓囊的异样，更换震荡背心时露出的小腹微微有着圆润的弧度，恰到好处的脂肪坠在身前，可谓残态百出。
　　明明一双细瘦过分的双腿只能无力的敞开，脚背颤的外翻，几乎贴在床面。
　　明明腰背也挺不直，背上、前胸是时间也无法恢复的疤痕……
　　明明林林总总，几乎拼凑不出一点坚强的样子，却又那么坚定的替自己做了决定。
　　实在是……

　　就见他极轻地点了点头，手指顺着小臂往下，在赵清珉掌心蜷缩了一下，聊作安慰。

　　签字，准备。
　　甚至作为无关人员，赵清珉被要求暂时离开床位区域。
　　他只能站在留观区的隔帘外，听着里面仪器移动的声音，医护人员简短的指令，以及……偶尔传出的、白煦压抑不住的、带着痛苦哽咽的呛咳。

　　那声音就是锋利的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隔帘拉开，刚那位年轻的医生走出来，交代道：“病人……家属，情况不错，现在气道通畅多了，血氧也上来了些，下午可以让他好好休息，晚些时候我们会来做抗感染治疗。”

　　“好……谢谢。”
　　没在乎对方对自己称呼上的犹豫，赵清珉几乎立刻冲进去。

　　白煦侧躺在病床上，还在低低地呛咳。
　　脸上泪痕和汗迹交错，脖子上有新鲜的红色勒痕。刚被护士清理完口鼻的异物，因为要侧身去咳，嘴角依旧留了一点晶润的水。
　　那痕迹明晃晃的刻在赵清珉眼底，如同落在他身上一样，几乎让他窒息。
　　好在白煦的呼吸听起来确比之前顺畅，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值也上升到了95%。

　　任由生理性的泪水被赵清珉抹去，白煦这时几乎没有一点说话的力气。
　　赵清珉用温毛巾仔细擦去他脸上的狼狈，俯身，额头轻轻抵住他汗湿的额头，声音哽咽：“小煦……”
　　很辛苦吧。

　　就那么看着赵清珉，白煦的眼神逐渐失焦，像是有点撑不住了，缓慢的眨眼。
　　累极了，也疼得麻木。
　　白煦的眼睫极其缓慢地眨动了一下，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给出一个微弱的信号。然后，那最后一点清明的光，也从他眼中褪去，沉入了药物与疲惫的黑暗。
　　赵清珉维持着那个抵着他额头的姿势，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