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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诚心   最关键 ...

  •   最关键的六小时,赵清珉惴惴不安的,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中度过了。

      白煦严格保持着去枕平卧,赵清珉几乎寸步不离,按医嘱定时记录他的血压、心率,观察他是否有剧烈头痛。
      那是脑脊液漏最典型的信号,他很怕。

      但白煦很安静,安静得甚至比往常更甚。
      他只是闭着眼,仿佛在沉睡,但赵清珉从他过于规律的呼吸和偶尔微微颤动的睫毛知道,他醒着。
      “没有头痛,”白煦平静道,“也没有发烧。”
      “你太紧张了。”
      赵清珉嗯了一声算作回应,又忙活什么去了。

      白煦缓缓睁开眼睛,克制着自己的动作,仅仅朝赵清珉的方向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看着天花板发呆。

      下午,手术过了六小时。
      医生来检查了穿刺点,敷料干净,无红肿渗液。
      “很好,说明没有感染和明显的脑脊液漏,过程很顺利。”

      顺利。
      这个词像一颗定心丸,让赵清珉紧绷的肩线都松弛了几分。

      当天夜里,就在赵清珉准备关掉大灯让白煦安稳休息时,他听见对方极轻且隐忍地倒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
      赵清珉忙走过去看。
      白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想稍微抬起上半身,手和目光同时落在被子上。
      对上他的目光,白煦忍了又忍,才说。
      “……痒。”

      赵清珉明显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哪里?是不是敷料……”

      “不是。”
      白煦的声音也有些不确定了,左臂撑着自己翻起来一点,得以缓慢地移动右手。隔着被子,虚虚压在自己右侧大腿的位置,“这里……里面,像有蚂蚁在爬。”

      赵清珉的眼角猛地一跳。
      他轻轻掀开被子一角,露出白煦穿着病号服的腿。
      为了方便检查,衣服的两侧抽绳解开后,全身皮肤便可以露出来。赵清珉看着他细瘦伶仃的大腿,堆着点脂肪,看起来很病态。
      可是那里完好,也没有任何疹子或红肿。

      他不知所措伸出手,试探性的,极其轻柔地按了按白煦所指的区域:“是这里吗。”

      白煦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
      他的目光有些空茫,像是在费力地翻译身体传来的陌生信号。

      “不……不是。”
      他看着赵清珉的动作,皱着眉,感受着身体传来陌生的信号。
      他太长时间没有感受过神经痛以外的感觉。
      那感觉说不上来,莫名其妙。

      “是里面。”

      不是可以搔抓止住的表皮瘙痒,而是一种内在的、位置模糊的神经性感觉异常。
      他的手在被单上攥紧,遏制着自己想上手去挠、去剖开那地方的恶劣欲望。
      赵清珉不敢耽误,立刻唤来李医生看白煦的情况。

      “术后20小时,右大腿呈间歇性深层蚁走感。”
      李医生扶起他的右腿,没有用专业的工具,简单的做了一次膝跳反射的实验。一次叩击,白煦的小腿竟然真的有了微颤的反映。
      赵清珉压着心里的惊喜看向白煦,可对方脸上依旧愁容不展,手上攥的更紧了些,像是在忍受很大的痛苦。

      “反应通常是自限性的,随着身体适应和药物代谢可能会减轻,目前还没有明确有效的抑制药物,先观察一晚上。”
      没有有效药物,低剂量的抗神经病理性疼痛药物于白煦而言恐怕也只是杯水车薪。
      更难言而喻的冷和烫,让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床单。
      “小煦,左手……别太使劲……”
      赵清珉脸上没了惊喜,只剩下阵阵后怕,他轻握起白煦的左手手腕,那里的两道疤昭示着他并没有完全恢复的事实。

      可骨头里透出来的,好像是真的冷。
      但皮肤表层……又觉得烫,像要裂开。
      白煦难耐的呼气,罕见的表现出自己的不适来。

      怎么办,赵清珉问自己。
      眼睁睁的看着他这么痛吗。

      这一夜注定难熬。
      因为事实却远不止如此。
      让赵清珉比白煦更先崩溃的,是痛觉的放大。
      只是常规的翻身和更换导尿管,就足以让白煦骤然屏吸,脸色煞白。
      整个夜里,白煦开始出现不自主的肌肉痉挛,有时是局部的、细微的震颤,更有时是剧烈的抽搐。

      赵清珉在会在一片黑暗里,听着白煦压抑的、明显痛苦的呼吸声,然后徒劳地用按摩去熨帖着他痉挛的肌肉,直到它们精疲力竭地松弛下去。

      周而复始,直到天光大亮。

      专家会诊。

      “被碰到的地方,会像被电了一下。”
      白煦几乎一晚上没睡,脸色难看,半靠在床上。
      “痛感……很强烈的在蔓延。”

      是暂时性的痛觉超敏。
      原本不会引起疼痛的轻微触碰,现在被过度兴奋的神经系统解读为“剧痛”。

      医疗团队在夜里就协商用药,普瑞巴林作为备选,最终以双倍的剂量给药。
      服药两小时后,效果显著。
      和抗抑郁的作用效果类似,身体的所有的感知、疼痛像情绪一样被无差别截断,都会变得模糊、迟缓、失真。

      白煦的精神变得恍惚、难以集中,仿佛被困在一层潮湿的雾里。
      再交谈时,他的反应会明显慢半拍。但同时,他也在同自己做拉锯,试图在暂时朦胧的世界里理清思绪。

      “中午想吃什么。”
      赵清珉坐在床旁,盯着白煦,温柔的目光描摹着爱人的样子,一遍又一遍。
      白煦从正在看的平板中脱出视线,里面的视频还在播放,声音不大。他挣扎着驱使大脑屏蔽那些声音,看向赵清珉的目光温柔又迟滞,眨了眨眼睛。
      又眨了一下。
      “我……”
      “想睡觉,好困。”

      赵清珉宠溺的摸了摸白煦的鬓发,有种养小孩的感觉。
      “好,睡会儿,待会我叫你。”
      他替白煦放平身体,垫上合适的枕头,摆好一双腿。这两天的训练又落下了,那一双瘫足在弹力袜下,肉眼可见的有了更颓败的痕迹。
      仅仅两天的时间,在白煦身上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他不知道是福是祸。
      索性用了药,他不会那么痛了。
      一天下来,白煦最安静、最“配合”的时候,往往是药效最强的时段,那是一种放弃挣扎的安静,是情绪的绝对减退。
      赵清珉看着心里发空。

      “所有这些反应,感觉异常、痛觉超敏、痉挛都是修复过程中可能经历的阶段,我们称之为‘神经重构的阵痛’。”

      阵痛。
      赵清珉咀嚼着这个词。

      “这算是好的情况吗。”
      “从神经电生理的角度,有活动比没有活动好。”李医生又在走廊的阳台碰见了赵清珉,“但这不直接等同于功能恢复。我们现在在做的,神经系统需要学习新的、正常的模式,这还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
      赵清珉靠在栏杆上,又看着那片湖,不知道在想什么。

      吹风散掉一身烟味儿。
      赵清珉推开房门,走到白煦床边。月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
      睡着的面容依旧平静。
      赵清珉伸出手,想触摸他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刻停住。

      最终,他只是将掌心,虚虚地、长久地,悬停在白煦额头上方几厘米的空气里。

      无病无灾,真的成了很难的愿望。
      小煦,难道是我的心不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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