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蜷 清晨。 ...
-
清晨。
赵清珉的手在床边轻轻贴着他的衣袖,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将额头轻轻抵上白煦的手背,停留了一秒。
抬头就换上了微笑。
护士轻声提醒:“家属请到等候区。”
于是那道门无声合拢,将赵清珉眼中那些竭力压抑的忧虑隔绝在外。
对于赵清珉来说,时间开始过得很慢。
他坐立不安的在走廊里走走停停,今天有手术的场次好像不多,整个楼层里都不见几个人。
白暄也打电话过来问,劝他别担心,手术是小手术,后续能不能有恢复也是听天由命。
他回答是,又沉默,仍然惴惴不安。
……
从转运床转移到手术台上,白煦扯着病号服将腿拉到身前,保持侧卧。在护士的帮助下让自己尽可能的蜷缩起来,帮助脊椎反向展开。
手术服被从后背解开,冷白的肌肤上是瘢痕错杂的缝合口。
从脖颈开始,脊椎一节一节的顶着皮肤,几乎呈现一道脆弱的弧线,在某个位置突然变得不流畅,横亘着算不得好看的疤痕。
这个姿势让他本就受限的呼吸更为艰难,胸腔内传来熟悉的闷胀感。护士将枕头垫在他头下,另一人扶稳他的肩和髋,防止他在过程中因痉挛而无意识移动。
“现在消毒。”
李医生出声提示。
视线被挡住,他本身又大半身体不受控制,空落落的感觉异常明显,手术室内只有悉悉索索的声音。
可他又是清醒的。
于是抱着双腿的手臂又紧张的收缩了一下。
碘伏棉球划过腰椎区域的皮肤,一大片冰冷的湿意迅速蔓延。白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不仅是凉,更是一种身体的本能反应。
李医生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指开始在他背部按压,寻找骨性标志。
“髂嵴最高点连线……这里。”
他的指尖似乎在某处做了记号,“白先生,我们现在打局部麻醉,可能……会有刺痛感。”
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白煦闭上了眼睛。
等待麻药起效的几分钟里,室内只有监护仪规律的低鸣。
“开始穿刺。”
鞘针抵上皮肤,似乎他能清晰感知到针体推进的每一毫米。白煦感到压力持续增加,对方的动作也愈发谨慎。
探索的时间变得出乎意料的长,白煦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然后在某一刻——
“落空。”
助手立即上前,协助医生缓缓拔出针芯。
一秒,两秒……
一滴,然后是连续几滴清澈如水、完全透明的液体,从针尾的接口处缓缓溢出。
“脑脊液流出通畅。”
李医生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位置ok。”
护士将早已准备好的药物注射器递上。那是一管约5毫升的透明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一种重组的神经营养因子复合物。
注射器接上穿刺针尾。
“白先生,我们现在开始给药。可能会有一点异样感,如果有任何尖锐疼痛或不适,请立刻告诉我。”
“好。”
药液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推入。
白煦皱眉,首先感到的是一股凉意,沿着脊椎的某个地方向上向下弥散,一种奇异的、轻微的胀满感,但异常陌生。
其实那是药物进入脑脊液循环后产生的轻微压力变化。
白煦却一无所知。
液体推注到三分之二时,白煦的右腿忽然不受控制地轻抽了一下。
很轻微,像膝跳反射。
“右股四头肌轻微收缩。”
“很好,这说明药物已经接触到腰膨大处的运动神经元,是预期内的局部反应,感觉如何。”
白煦皱眉,努力感受,斟酌着用词。
“……有点麻,有轻微的电流感,大概……从腰部往下。”
“描述得很准确。“
“是药物在起作用。”
液体缓缓被注射。
“现在拔针。会有一点牵拉感,放松。”
话音刚落,白煦感到后腰深处那“存在”了二十多分钟的异物感,开始移动了。
不是他能明确感受到的疼痛,而是一种深部组织被缓缓拖拽的、钝性的剥离感。
李医生的手极稳,拔出的速度均匀,但不知道是不是药物的超感作用,移动的每一毫米,白煦似乎都能感觉到。
他努力不让身体形成对抗,但也只能控制有感觉的地方,身下仍有着轻微的痉挛前兆。
就在针体即将完全离开皮肤的最后一刹——
“呃!”
白煦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一种尖锐的、闪电般的刺痛,从腰部猛地窜向右臀,一闪即逝。
像一根埋在深处的、生锈的铁丝被突然抽动时,刮到了什么敏感的东西。
“神经根刮擦,属于瞬时反应,没事的。”
李医生立刻解释,语气温和,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已经完全抽出了针。
针体抽出后,助手立即用无菌纱布按压住穿刺点,有少量出血。
“出血点按压,保持5-10分钟。”
“非常顺利。”
李医生抬头看了眼时间,一边脱下手套一边说,“现在需要绝对平卧六小时,不能抬头,以防脑脊液漏导致低压头痛。”
白煦被转移回转运床,小心地放平。
当身体完全躺平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姿势让多少肌肉在代偿性紧张,左臂连着肩颈酸的发紧,一阵疲惫疯狂涌上。
护士开始给他连接静脉补液,并在腰部穿刺点盖上防水敷料。
只是很轻的动作就让白煦顿感一阵晕眩,伴随着隐约的恶心感——这是颅内压力轻微改变的常见反应。
“呃……有点……晕。”
“正常现象,你需要闭上眼睛休息,我们会调慢补液速度。”护士的声音很轻柔。
于是白煦按指示闭上眼。
黑暗中,推注时那种“电流感”似乎还在身体的某处隐隐残留,像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湿润痕迹。
他已经无法判断这是真实的生理感觉,还是过度期待催生出的幻觉。
昏昏沉沉的被推出手术室,往病房去。
病房外传来急促但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然后是赵清珉压低嗓音的询问:“怎么样?”
“一切顺利,医生说位置非常好。”
这是护士长的声音。
“现在可以进去吗?”
“现在还不行,需要等他的情况稳定。您先在外面稍作等待。”
白煦带着眩晕睁开眼,微微偏过头,透过门上的观察窗,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赵清珉几乎是贴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进来。当两人的目光隔空相遇时,赵清珉的嘴角立刻试图向上扯出一个“好棒”的笑容。
但那笑容还没成型就垮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眼眶迅速泛起的红。
白煦忍着昏沉,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我没事。”
赵清珉重重点头,抬手抹了把脸,然后把手掌贴在玻璃上,像一尊固执的雕像。
白煦在想。
至少此刻,他们一起在等那束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