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尽头发疯》挚未名里

50、长命百岁 一家人

　　一家人庆贺他出院，市中心的高层公寓里从未这么热闹过。房间打理的干干净净、井井有条，能看出赵清珉提前花了心思的。

　　客厅一角摆放着制氧机和呼吸训练器，卧室里备了吸痰的专业设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让白煦觉得既陌生又熟悉。
　　说是“回家”，可好像这场仗，还没打完。
　　一家人推辞过后也不准备留下来吃饭，看着白煦干撑着精神陪他们聊天更是于心不忍。
　　“你们俩好好的啊。”
　　秦柔温柔的拉过赵清珉的手，仔细叮嘱着白煦在饮食上的好恶。小儿子从小想当女孩子来养，一直细致温柔的养到大，没成想未曾经历过什么挫折的前半生，倒是在身体上吃了一遍又一遍的苦。
　　她这个当妈的，怎么忍心。
　　赵清珉点点头，暗自记下，然后送别一大家子人。偌大的平层又回归平静，室内的清风循环系统不会再关闭，一切一样又更不一样了起来。

　　离晚上吃饭还有好一段时间，赵清珉抱着白煦上床，换上舒适的居家服，又替他穿上了弹力袜。下肢水肿的毛病根深蒂固，简单的活动几乎无济于事，增加一点心理安慰罢了。
　　鼻氧调整好流速，床头才被升起来，赵清珉又快速架好了小桌板，书、电脑，还有水杯……事无巨细。
　　“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准备。”
　　赵清珉坐在床边，侧身靠在他的小桌板上，替他挂好鼻氧管的位置。大手抚过白煦消瘦的脸颊，又摸了摸耳垂。
　　“都、可以。”
　　肺部的力量还是不足，尤其是气压低的阴天，赵清珉听闻点点头，顺势吻上白煦的鼻尖道：“组织的新考验。”
　　白煦被突如其来的温热打了个面红耳赤，笑着偏过头去，说道：“好痒。”

　　赵清珉一个人去厨房做饭，平板的屏幕亮在一旁，他没有告诉白煦的是，家里现在处处都有监控。
　　他没有什么龌龊的想法，但也是他自己难意抑制的私心。
　　无论白煦未来有没有可能知道这件事，如果再让白煦在他眼皮底下出事，他真的会后悔一辈子。

　　白煦面对电脑敲敲打打，整个人窝在那里，眉头紧皱，面上映着电脑屏幕的冷光。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赵清珉。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手，拿起平板，将画面放大。
　　赵清珉无意去盯白煦的任何商业机密，只轻瞥了一眼，整个人从头到脚凉了个彻底，手里的刀失控一划，左手无名指被割出一道口子，手里的菜也顺势落在案板上。

　　——『遗、嘱。』

　　接下来他盯着白煦动手打下一些字，他明明全都认识，却好像又无法拼凑起来去理解。
　　详细的写下自己拥有的财产清单后，白煦继续打下：“指定以上所有财产由法定意向监护人赵清珉继承。”
　　没有亲缘关系，更没有谈婚论嫁，“法定意向监护人”的意义更像是给他和白煦强行拉扯出的关系。
　　一个冷静到残忍的身份认证，而已。

　　他怎么这么确定我会和他去认证？
　　我们……就不可能结婚吗。

　　无名指的伤口几乎要自行凝固的时间，他从已然模糊的视线里似乎看到白煦叹了一口气，微不可闻的摇了摇头。
　　视频中，他接着操控鼠标，按下了删除键。确认对话框弹出，他没有犹豫，点击了“是”。

　　文档界面变成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
　　他删掉了所有内容，连文件都删了个精光。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呵、哈……”
　　赵清珉脱力地跪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厨房的抽油烟机微微翁鸣，掩盖了他喉咙里破碎的哽咽，但没人陪他见证这一段时间，无人可知真假的故事。
　　他急促的呼吸，又小心翼翼的掩住口鼻，手臂颤抖撑着腿软的身体，抬手打开水龙头。
　　哗啦啦的流水声遮盖了一切，冲洗掉了案板上的血渍，却冲不散那灭顶的后怕。
　　眼泪和水花一同朝他涌来。

　　白煦，你就这样，又放过了我吗。

　　赵清珉胸廓不断起伏，意识又回到监控画面中，白煦已经关掉了电脑，拿起手机回着谁的消息，若有所感的回头。
　　看向放置了监控的位置。
　　微微偏头，眉毛轻轻一沉，重新将注意力回收，盯着自己的手臂看了起来。

　　……

　　卧室的灯惯是没有那么亮的。
　　白煦只是从书本里抬头看了他一眼，在那块创可贴上停留了一秒。

　　赵清珉尽力维持着平静，将托盘放在飘窗旁的桌上，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沙哑：
　　“吃饭了。”

　　赵清珉没说要抱他，白煦也没有起身的动作。
　　于是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略显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胸口有着非生理性的酸胀，白煦忍不住呛咳一声，才极轻地开口：“看清楚了？”

　　没有质问，没有解释。

　　“……清楚什么。”
　　他几步跨到白煦面前，没有碰他，只是双手死死压住他的床铺，手背青筋暴起，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看清楚我了吗，白煦。”
　　赵清珉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胸腔里挤出来，“你安排得那么明白……然后呢，我呢。”

　　“你他妈就这么……就这么不要了？！”

　　从来漂亮的眼睛此时赤红狰狞，赵清珉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
　　“白煦……你他妈……”
　　“你怎么敢……你怎么能……”

　　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的受伤小狗，又被主人毫无牵挂的丢弃了。
　　赵清珉想克制自己，但情绪在他身体里烧，压抑而痛苦的喘息继续攀升，滚烫的眼泪无法控制地砸落在白煦身上的被子上，洇开淡色的痕迹。

　　白煦哑然的看着赵清珉，对方的反应显然超过了他的想象。温柔的眸光轻轻流转，深深地望进赵清珉猩红的眼底，声音轻而平静。

　　“我们阿珉，要长命百岁。”

　　赵清珉愣愣的盯着白煦，不敢眨一下眼睛。
　　他再也哭不出来。
　　因为多的话白煦没有多说。
　　但赵清珉心里明白，什么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