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尽头发疯》挚未名里

25、年检 透明的

　　透明的窗户闭着，云京临近年关雨雪不断，大片的雪花往下坠。
　　空腹8小时，熬过了体位性低血压和痉挛，他这会儿脑子里依旧昏昏沉沉的。直到被推进病房，熟悉的主诊和护士冲他笑，他才勉强的回了一个微笑。
　　赵清珉轻抚白煦后脑的发丝，顺着肩颈，捏了捏对方的手臂。
　　“没事啊。”
　　白煦神色淡淡，没回他的话。

　　针尖刺入静脉的瞬间，白煦的右手攥了下轮椅的扶手，在碳纤维的壳子上没留下半点痕迹。
　　赵清珉静静站在他身后，指节轻抵在他肩胛骨之间轻轻拍了拍。
　　白煦手臂上的血管清晰可见，但试管内的血液流速缓慢但护士的眉头还是皱了起来——要备采三管血。
　　护士用棉签压住出血点，但转眼间又渗了血出来，随即用了点力气，覆盖了凝血贴，问到：“白先生凝血功能还是不太好吗？”

　　白煦微微点头，赵清珉心中有了惦记。

　　“好，现在可以喝点温水了，我们先安排白先生做核磁共振，看看手术的恢复情况情况。”
　　注意到赵清珉皱眉，医生解释道：“定期的检查情况也有助于我们帮白先生制定训练计划，以免出现过度……”
　　“和他讲那么多干嘛。”
　　白煦将卷起来的毛衣褪回手腕，打断医生的讲话，又轻瞥一眼赵清珉，“说了你不用来。”

　　赵清珉替白煦拎着尿袋，看着他不算艰难的将自己转移到检查床上。两只歪歪斜斜的倒在一侧，在略厚冬装的掩饰下他的身体看起来正常很多。
　　躺下的时候晃了一下，吓得赵清珉伸手去扶，被一眼瞪了回来。
　　——小煦今天脾气可真坏啊。

　　耦合剂在腹部被推开时，即使明知保留到的感觉并不会那么明显，赵清珉还是能感觉到白煦的呼吸滞了一秒。
　　纸尿裤的边缘被褪下一段，胯骨的骨骼脆弱的凸起，腹部没有一点肌肉，柔软的任人揉捏。
　　仪器随着冰凉的凝胶顺着他的皮肤滑下，一点脂肪被柔软的推开，医生调整探头，显示屏上他的脏器在灰白影像里浮动。

　　“药物效果不错，但膀胱的萎缩在所难免。”
　　“排尿反应建立的如何？”
　　“还是老样子？”

　　白煦只是嘴角绷紧，没说话。
　　“定时定量饮水很重要。”
　　“我会多替他注意的。”赵清珉低声说道，冲着医生标准化的笑着。
　　因为瘫痪病人并不能主动配合医生进行腹部的鼓气，超声探头惯例压的狠了些，被夹住止水夹的尿袋此刻显得毫无用处，深深的压迫感让白煦禁不住的打着尿颤。
　　他不自觉的咬住嘴唇，避免难耐的声音发出。

　　当他熬过最不堪的一阵回神过来，赵清珉依旧轻柔的替他擦掉了耦合剂，整理好了衣物。
　　白煦张嘴想说什么，又硬生生的只是叹了口气。

　　护士推来心电图的仪器，几个拨片吸附在白煦胸口，看的赵清珉一阵恍惚。
　　他的胸廓起伏微弱，医生皱眉调整导联位置，道：“心律不齐的情况有些严重，平时有绞痛或者心悸的情况吗。如果有任何不适，需要及时干预。”
　　白煦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年前有一次长时间的发热，肺炎低烧了好几天，医生推着白煦往胸片室去。因为透视有辐射，不允许非医护人员进入，赵清珉被拦在门外。
　　透过操作室的小窗，他看到白煦转移到护理床上，晃晃悠悠的用双手撑住身体不至于倾倒。随即护士取来被特质的塑料束腰固定住他无法伸展的腰腹，轻松将白煦安置在一个支架上。
　　看起来很不稳当。
　　赵清珉皱眉。

　　标准的胸片拍摄位需要患者双手环抱仪器，以保证成像质量。
　　双手平举展胸，紧紧抓住仪器的扶手位，白煦的嘴角似乎绷成一条直线，手指紧紧的扣住支架的两侧，来获取一点平衡。双腿轻轻的晃荡，拖着鞋子在地上歪歪斜斜的蹭着。

　　“ok了。”

　　直到被抱回自己的轮椅上，白煦胸腔中的一口浊气才缓缓离体。

　　窗外的雪停了。
　　“骨密度下降，膀胱功能恶化，肌肉萎缩加重还伴有……”
　　“可以了。”白煦突然开口，声音很低。
　　医生抬头看他一眼，合上病历本。
　　白煦没再说话，只是盯着窗外的街景。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像是某种无声的计时。

　　赵清珉突然伸手，覆住他的手背。
　　“回家。”他说。
　　白煦的指尖在他掌心下微微蜷缩，头一次没有收回。

　　医院的消毒水味还残留在衣领上，室内的地暖充足，但他的手依然冰凉，挂不住一点温度。
　　赵清珉蹲下来，手指勾住他的袜子边缘，轻轻往下褪。白煦的脚踝有些水肿，袜口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青白。
　　“疼吗？”赵清珉问，拇指在那道痕迹上轻轻摩挲。
　　白煦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轮椅刹车，金属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赵清珉没再问，只是俯身将他抱起来。白煦的身体很轻，骨骼硌在臂弯里，瘦得让人心惊。
　　“我自己能……”
　　“嘘。”赵清珉打断他，鼻尖蹭过他的耳廓，“对不起，让我抱一会儿。”

　　白煦不知是因为什么而愣住，不再挣扎，任由自己被安置在沙发上。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是有了足够的能量。赵清珉跪在他身前，手掌托住他的小腿，指腹沿着萎缩的肌肉纹理缓慢按压。

　　“体检报告呢？”白煦突然问。
　　赵清珉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烧了。”
　　白煦嗤笑一声：“撒谎。”
　　赵清珉不答，只是低头继续揉捏他的小腿。窗外的天色渐暗，雪又开始下，细碎的雪花扑在玻璃上，像某种无声的絮语。

　　赵清珉松了口气，额头抵在他的膝盖上，呼吸喷在薄薄的睡裤布料上，温热潮湿。
　　“赵清珉。”白煦突然叫他。
　　“嗯？”
　　“我饿了。”
　　赵清珉抬头，看见白煦的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他笑起来：“吃什么？”
　　“随便。”
　　“好，等我，很快。”
　　厨房里很快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白煦靠在沙发上，手指在平板上触控，耳朵里听着油锅滋啦的声音，鼻腔中闻到了逐渐飘散的香气。
　　他的腿被赵清珉安安稳稳的摆放在那里，盖了温暖的毯子。

　　今天那些随时变差的数据和诊断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随时落下。
　　但此刻，他只许愿一切安稳，他会专心等待将至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