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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周旋(下) 积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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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攒了整整一个昼夜的洪水终于冲垮了堤坝。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让白煦不要伤害自己的话,后来讲的更是毫无章法,声音抖得不像话。在自我剖白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赵清珉几乎是屏着呼吸看着白煦,像是等着法官宣判的犯人。
白煦沉默良久。
时间长到,赵清珉后背吓出的汗都让衣服变得冰凉。
对于白煦而言,这是一种拨开迷雾的感觉。
他想问赵清珉,现在自己是不是应该觉得惊讶,却又并不意外的想着,大抵不过如此——原来是因为这个。
只是因为这个。
白煦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
原来用了活血化瘀的药物导致的小腹坠痛不是他梦里的臆想,原来胸口会莫名胀痛也不是自己的错觉,原来无法抑制的呕吐不是肠胃不适,原来他的身体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开始为了另一个生命而竭力运转……
白煦缓缓找回自己的意识,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早已经没了知觉,现在也看不出什么变化。
一切都是在怕这个。
他的指尖隔着睡衣,轻轻划过肚腹大概的位置,一种不可言说的感觉骤然从脑后升腾。
但或许那里正在形成一次心跳。
那是他还从未听过的心跳。
直到洪水变得不再汹涌。
白煦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淡漠散去了大半。
赵清珉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臣服的姿势,等着他的宣判。
“就这个?”
白煦声音轻轻。
赵清珉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回问:“什么?”
那一瞬的呼吸,明显在喉咙里卡了一下。
白煦撑着膝盖将身体往前送了一截,绵软的腰肢轻轻晃着。他稳住身体,伸手替赵清珉抹了一下眼角,挂在眼尾那滴眼泪被轻轻蹭掉之后,又立刻有新的涌出来。
于是白煦没有再擦,只是把右手停在赵清珉脸颊上,拇指轻按他的皱紧的眉心,问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傍晚,陈大夫把了脉……”
赵清珉喉结滚了一下,垂下眼皮。
甚至还不到一天,白煦甚至有点暗自神伤,只大半天,他就瞒的这样辛苦。
林林总总,大概赵清珉会永远记得这么一天。
“所以……早上我在厕所吐,你很害怕。”
“那我吃不下的药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赵清珉没说话,也不敢说话。
白煦一看这架势,嘟囔着腰痛手酸,赵清珉就乖乖的顺着他的意思,帮他把腰身回正,轻手轻脚的让人靠回椅背。才静静的靠在他的膝头,没敢放松,兀自收着力气。
“告诉我还是瞒着我,把你难成这样?”
白煦的手放在赵清珉发顶,轻轻捋着他的头发,问出自己的问题:“所以……你怕我不想要它。”
“还是你觉得,我这么恨自己的身体,肯定不会喜欢它、接受它。”
白煦很少把“恨”拿出来讲,现在他就是要把最脆弱的地方露出来,换赵清珉最真实的破绽。
于是他看见赵清珉摇头。
眼泪和哽咽分明让他喉咙生疼,所以赵清珉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不是、不是,我没有那么想……我只是……我不敢赌。”
“退烧药不能用太多,要是……有些药就不能再吃。”
赵清珉的解释模糊而混乱,声音也哑得不成样子,但白煦一下子就听出了他担心的点,他摁心自问——这具身体被车祸、抑郁症、各种伤病掏的太空,如何负担的起孕育一个生命呢。
他不用猜,赵清珉大概已经把所有药物的孕期禁忌全查过了,在发烧时没睡着的那几个钟头里。
白煦低着头,看不到赵清珉的眼睛。
他又试图将心比心,揣测出昨晚那煎熬的十来个小时,把这人心里撕开了掰碎了,看看他究竟想了些什么。
心口突然一窒,白煦哑然。然后慢慢伸出手,握住了赵清珉攥紧的拳头,用自己不算温热的手指,轻轻摇晃了下。
“和你的小孩,”白煦轻叹了口气,声音平和起来,“我怎么会不想要。”
只肖一个关键节点打通,逻辑链条里的闭环很容易便推敲成型。赵清珉对自己植入孕囊的手术大概已是全然知晓,愧疚、不安、紧张从他知道这件事的那天开始,便会以指数般快速增长。
“六年前的手术,是想送给你做毕业礼物的。”
“后来我们分手,再后来的车祸,我以为它已经……放弃我了。”
斟酌着字眼,白煦有规律的轻拍赵清珉的手背,眼神飘在远处,忽然笑了一下。眼角微微弯起来,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没想到,它比我坚强。”
自信、阳光曾如白煦。会让一个从来都昂扬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来,赵清珉几乎忍不住颤抖,泪水涌出。
眼看着被赵清珉压着的那处布料全然浸湿了,隐约包裹着膝骨的形状。毫无预兆的,那双毫无知觉的双腿仿佛又能感受到一点灼烧。
白煦明白那是神经混乱之下的幻痛,此刻却甘之如饴。
手上有点酸了,他有规律的安抚慢了下来,赵清珉慢慢把额头抵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来,没让他继续费力气。不多时,白煦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上有了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里往下淌,一点点燎着他的心脏。
这次可不是幻觉,白煦想。
赵清珉不知道该如何说,作为孕育者的白煦天然有着比他高出一个层级的决策权。同时,他也不会干预任何,白煦做出的决定,哪怕他千万的舍不得。
因为没有任何,会比他健康、开心更重要。
白煦耐心的抚摸着,一点点玩弄起赵清珉的手指,把那僵直紧绷的肌肉揉开——像赵清珉每天会做的那样。他的精神过于紧绷,甚至也像自己犯病时有的躯体化症状。白煦觉得很不安,但也先按下不表。
直到赵清珉的呼吸变得正常,白煦才轻轻拉着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赵清珉不出意外的眼神闪躲,可在他极轻的力道下,竟也忍着没有挣脱。
不一会儿,肩颈的肌肉也松懈下来,整个人又恢复了一点生气。
“阿珉,别担心我。”
“我们回去先做检查,我不能保证别的,但我一定……让自己活着。”
白煦内心的盘算条分缕析,大脑的清醒强行突破身体的不适,又忍过肺上一阵闷痛后,他一字一句慢慢的说:“我对不起……”
“能跟它分享的东西不算多——这副身体……现在能给出的东西太少了。”
阿珉,我真的有想活久一点,至少能多陪它几年,至少……能多陪你几年。
但如果事与愿,白煦半阖上了双眼,覆盖在赵清珉手背上的手指悄然收紧,慢慢攒了一点力气。
“如果指征不好,我们和这个孩子没有缘分……”
白煦缓缓收住话头,赵清珉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时光安静的摒除了所有,赵清珉眼睛酸痛,有点不知道如何收场。他喉咙滚了滚,试图唤醒周身僵硬的肌肉,缓缓站起身来。
他一动,白煦便轻轻松了手。
又猛地拉住。
赵清珉随即停了动作。
白煦想起最重要的一句承诺没讲,于是又强行提起一口气来,挂起微笑。
“阿珉,你要相信我啊。”
赵清珉当下心里软的不可方物,又跪在轮椅边上,把脸埋进白煦的掌心里,喉结上下滚动了很久,终于挤出一个字来。
“……信。”
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