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2、周旋(上) “你是 ...
-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从白煦撑着不适也要坐在轮椅上,赵清珉就意识到这场名为“坦白”的对话,不会离得很远。这人脾气是很好,但从不会肆意纵容身边人——尤其是枕边人的隐瞒。况且,他大把自以为是的前科在前,按理来说在白煦这里早已经毫无信誉可言。
可白煦依旧给了他筹措好语言的时间,现在的最后通牒立下,只等着他的坦白。
把给白煦冲的蜂蜜水轻轻放下,玻璃杯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却像在两人之间敲了一记钟。
白煦伸手,隔着一方桌角,回握住赵清珉的手。指尖触感真的冰凉,细细的发抖——刚在的那一瞬不是错觉,所以呢……
目光淡淡的将人描摹了个遍。
手上用了点力气,牵引着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阿珉。”
白煦轻轻叫他,赵清珉却没立刻回应。
他下意识的逃避,然后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你看着我。”
“你是生病了吗。”
赵清珉蓦的抬头,看向他。白煦眼圈泛红,嘴角只剩浅浅的笑,他一刹那间甚至没明白对方的意思。这人强撑着病体也要和自己讲明白的话,在他心里最坏的揣测竟然是——
我病了?
或许是赵清珉愕然的表情让白煦有了定论,只肖这一下,就全盘推翻了他心里细碎复杂的其他可能性。名为逻辑的线一下子断了,白煦的嘴唇翕动,再开口的话竟然没有声音。
赵清珉反应过来,眉心猛地一跳,心里疼的无法言说。他刚张开嘴想说“不是”,但白煦没有给他机会。
“那……我们现在收拾东西,回云京,你别、你别怕。”
堪堪找回自己的声音,白煦手上握紧了,一句话里牙齿几次磕到口腔里还未愈合的伤口,痛的他脑后猛然炸痛。又吸了口气把声音稳下来:“找最好的医院,检查清楚,都有办法。”
这回换他手抖了,白煦内心没由来的苦笑,关心则乱的感觉,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也没饶了谁。
赵清珉没动,狠狠的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按住白煦扶在轮毂上的手,急忙说不是、真的不是。
两人对视,话里早就没了预想中的剑拔弩张。空气里静的,只听得到砰砰作响的心跳。
我的小煦啊……
白煦其实说不上听到赵清珉的否定,自己内心那一刻是不是全然庆幸。
在下一刻理智被一次深呼吸悄然寻回。
白煦想,如果现在是在谈判桌上,那么他已经失去了一击必胜的机会。
但这里不是谈判桌,他也有自己底牌。
几个呼吸后,没等到赵清珉的后话。白煦又平静开口,只当是在讨论一件寻常事:“阿珉,是我的身体出问题了,对吗。”
这次比上一个问句更笃定。赵清珉还想否定,刚犹豫着摇头,眼泪又比狡辩的话先掉下来。
白煦瞳孔骤缩。
虽然他不知道是什么,但赵清珉分明在怕。
阿珉,你不能总这样怕啊。
“我要你说。”
白煦抬头看他,语气明明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内里却翻涌着逼迫的味道。话里更狠厉了些,薄唇轻轻吐出几句让人胆战心惊的话来:“你不说,我就当我是得绝症命不久矣,与其让我每天看你扼腕叹息,不如我现在就回去,把该交代的交代了,和该见的人见最后一面……”
“不是!”
脑子里蓦的才听明白他的意思,赵清珉的声音忽然拔高,嘴唇都在发抖,刚落下的泪几乎被憋了回去,红血丝顺着眼球迅速攀升,整个人病态的低吼着:“什么绝症——”
“你说什么呢——”
“那是什么。”
白煦轻轻颔首,反问他。
刚刚的质问,回音还空荡荡的在耳边兜转。
转眼间赵清珉又沉默了。他的手从白煦手背上移开,垂在身侧,攥成拳头。
刚洗了碗,袖子规律的挽在臂弯上。小臂上那几道昨晚被抓出的血痂,被用力挣得崩开了一点,渗出一线鲜红。
白煦被那一点红色吸引,眼神愣愣的,放空了三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嘴角的弧度几乎是确定的。他已经意识到赵清珉不敢说了,如果言语间的施压做不到,那……他还有别的办法。
“好,你不说。”
白煦刻意保持着面皮上得体的笑,伸手从桌上拿起刚刚赵清珉端过来的玻璃杯——浓郁的蜂蜜让透明的白水荡出一点浓稠的痕迹。有点份量的玻璃杯被他攥在左手里,没有犹豫,手臂一扬,就要往自己右腿上砸。
那腿上刚刚还扎过针,轻薄的睡裤掩盖着细瘦伶仃的一双瘫腿,甚至赵清珉还清晰的记得,因为扎过针还泛着淤青的地方。而杯子即将落下去的方向,正对着膝盖上方那一截细瘦的股骨。
一瞬间,温热的水被扬出去大半。
“你干什么——”
赵清珉几乎是扑过来的。
他的手在半空中截住了白煦的手腕,温热的水淋在两人的衣服上。
赵清珉死死攥住白煦的腕子,力气大到当下那截白玉般的小臂就拧出了几道红痕。
玻璃杯被他夺下来摔在桌上,咣当一声,又滚了两圈,让粘腻的甜水撒了个干净。那杯子让桌上的东西挡了一下,才没直接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嘶……”
听到人呼痛,赵清珉才慌忙回神,松开了自己钳制的手,半跪在轮椅边上,仰着头看着白煦,眼眶瞬间泛红。
白煦的肤色本就极白,赵清珉用足了力气拦他,那截腕子上这会儿生生的长出来几道极深的红痕来,好像能拦断他左臂上断骨手术留下的疤。
不详极了。
“你干什么,往腿上砸?!”
赵清珉的声音在发抖,语无伦次,扶着白煦轮椅的手也在抖,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狗。
“它又没有知觉……你砸了有什么用——”
他的话慌不择路起来,他本没想说这些的。
赵清珉的眼泪又砸在白煦的手背上。
白煦默默的看着那滴泪,看着它在自己手背上慢慢洇开。然后把目光转向赵清珉,声音很轻:“我的腿确实没用,那我的手呢。”
“?!”
白煦把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手背上青筋突显却不失柔和,骨节分明,指尖泛着粉白。指腹因为要推轮椅,即使经常养护也不可避免的生了一层薄茧。
那只手触摸到赵清珉的侧脸,轻轻抹掉他额角的冷汗,又划过他的眼前——好似是让他看清楚。
有这么一双手,他才能在键盘上敲打、在合同上签字、拿筷子吃饭,甚至是最简单的生活自理。
白煦显然又回到了一种极端的情绪中,语气里失去了温度,只有让赵清珉胆战心惊的冷漠。
“你知道,我从来说到做到。”
赵清珉心里有什么东西碎的彻底。
他半跪在地上,双手慌忙去摸索,轻攥着白煦的手腕。即使这人现在手边什么都没有,但他仍然怕他下一秒就真的能凭空变出什么利器,往手上砸下去。
“小煦,我说、我说。”
他的嘴唇翕动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你……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