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尽头发疯》挚未名里

160、雾霭 白煦不

　　白煦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过去了，或许又是昏过去了也尚未可知。
　　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是草原地区独有的，带着一层薄灰的、将明未明的青白光线。

　　一团说不清楚的阴霾，正从胸腔深处往外漫。

　　呕吐后的虚脱、高烧后的昏沉、胸口消失的陌生胀痛、痉挛的余震——所有这些信号被身体传进大脑，在大脑处理不过来的时候，于意识深处被压成一片浓稠的灰雾。
　　不多时。
　　意识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冷静慢慢回笼——这是大概是抑郁症患者思考的惯常模式，在崩溃和麻木之间切换。
　　眼前，赵清珉脸上几乎写下了不安两个字，在浅眠间也担心着。
　　白煦伸出手，快要触到那两道眉间褶皱时，又兀的收回。然后，只用一双眼睛，开始一寸一寸“巡查”起昨晚的一切。
　　自己大概是退烧了，要不然赵清珉恐怕睡不下的。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

　　“嗯……”
　　赵清珉的一声轻哼打断了白煦的思考。那明晃晃的疲惫，被生物钟叫醒的痛苦，让他的呼吸节律从绵长变得短促。

　　白煦下意识的闭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装睡。

　　也许是没想好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也许是不想在这个时候面对赵清珉的目光——那双眼睛太好看，太容易让他心软。也许是他真的太累了，累到无力开启任何一场对话。他的理由大概自己也没理清，但潜意识里就已经做了决定。

　　睫毛在闭眼时的轻微颤动，被赵清珉了个一清二楚。

　　赵清珉坐起身来，床铺发出一点悉悉索索的响声来，他的眼神落在白煦脸上，从眉骨到鼻梁、嘴唇，最后停在他抿得发白的嘴角。
　　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醒的，但他装睡的本事真的很差，赵清珉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呼吸太规律，嘴唇绷得太紧。
　　但赵清珉什么都没说，只是替他掖了掖被角，揭开自己那边的被子，起身下床。
　　紧接着，白煦听见赵清珉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渐行渐远，然后是隐约有的……水被倒进杯子里时闷声。或许赵清珉花了很短的时间去洗漱，等到他再回到卧室里，周遭带着洗手液的茉莉花香。

　　白煦缓缓睁开眼睛。

　　赵清珉心里软了一下，面上挂了点浅笑，没有戳穿。只是坐在床沿，用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柔声问道：“醒了？身上还难受吗。”

　　“……好多了。”
　　白煦没提刚才那几分钟的装睡，两人就这么默契地绕过了那个不知名的谎言。

　　晨间的例行护理惯常是赵清珉一天里最沉默的时候。
　　白煦平躺在床上，偏过头看着窗外，任由被子掀开一角，睡衣被卷上去一点，露出那截细瘦的腰腹。皮肤因为长期没有主动运动而显得有些苍白，甚至病态。
　　赵清珉无法将目光持续凝在他的小腹，眉头紧蹙，堪堪偏过了眼神。
　　“怎么了？”
　　白煦的声音从远一点的地方传来，赵清珉应声去看他，那双眸子真的平静得不像是一个久病之人。

　　“……没事。”
　　赵清珉撒了个谎，很不英明的。
　　“手有点凉，怕冰着你。”
　　他把导尿管换到左手，深吸一口气，弯下腰。
　　不太自然的，挡住了白煦的视线。
　　白煦闭眼，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轻转了一个来回，睫毛也颤了颤，内心熟练的开始读秒。然后他意识到，赵清珉今天的动作，至少比平时慢了两倍。
　　到底……什么原因，想要推理出来，他好像还缺了点头绪。

　　接下来是被动训练。
　　赵清珉轻轻握住白煦的脚踝，把那条腿从被子底下轻轻托出。一截小腿细瘦，腓肠肌在皮下萎缩成薄薄的一层，脚踝因晨起的痉挛显得还有些僵硬。
　　细细活动开，没有任何不耐心。
　　然后一只手托着白煦的膝弯，另一只手握着脚踝，慢慢往上抬，往腹部压时，白煦的大腿后侧肌群发作了轻微的阵挛，赵清珉的手几乎是瞬间停住。

　　白煦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缓缓落在赵清珉神情局促的脸上。

　　“你今天怎么了。”

　　他不是头一天会烧的不省人事，也不是头一天会因为脱水导致排尿不畅，更不是头一次在活动的时候会抽筋。赵清珉如此小心翼翼的行径简直太奇怪，白煦忍了又忍，却只等到越来越沉默的人。
　　他们不能一直这样。

　　赵清珉正蹲在床边托着他的脚踝做内旋动作，听到这句话，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动作做完。直到那双绵软的瘫足被轻轻放回床上，他拉好被子，深吸一口气，才回答道：“我没怎么……”

　　白煦没有继续追问，像是放过了他，又像是没那个心劲儿了。
　　他知道现在不是时机对的时候，他莫名其妙病着，两人之间的任何对峙，对于赵清珉而言，都不公平。
　　他太怕他生病了，关心则乱，然后破洞百出。白煦不愿意在亲密关系中也拿商业里的那一套来做预设。

　　于是做完一切，白煦才被抱到轮椅上，赵清珉没给他弄腰腹处的束缚带——虽然平日里在家也是这样。但他分明看见赵清珉的犹豫，和身体动作的僵硬。

　　赵清珉也是生生煎熬。
　　陪着白煦洗漱，听着他强力遏制也无法自控的干呕，轻轻给拍着背。人深叹一口气，舌尖麻的差点失去理智，手指也硌在门边磨破了皮。
　　白煦摆手，示意他自己缓过来了。因为没有束缚带勒着，所以直起身来的时候还需要用胳膊撑着膝盖，一点点推起来。腰腹没有力量，这属于是瘫痪病人需要练习的肌肉代偿。

　　“好，你慢慢来……粥好了，我去盛。”
　　赵清珉算得上是兵荒马乱的逃了，即使他没有任何要逃的行径，但在白煦看来，自己的感觉……不会有错。
　　靠回在轮椅靠背上，白煦缓慢调转转向，用力一推，把轮子卡着门槛送出去。视野里是赵清珉转身去厨房的背影，但莫名的，白煦还是敏锐的感觉到一点不同。
　　谜题的雾霭又紧了一层。

　　赵清珉回来时手里端着两碗小米粥，白煦打眼一看，说是米烂粥稠也不为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孩子的辅食。
　　要到这份上，不知道他一晚上能睡几分钟。
　　白煦看着赵清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勺子，甚至不想搅拌，就那么一口一口慢慢的吞着。粥确实没有什么味道，只有淡淡的一点甜，不温不火，勉强能接受。
　　不是反胃，只是大脑下意识觉得太寡淡，胃里就不自觉的轻轻翻了一下。白煦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让陶瓷的器物相互磕出一点响声。在赵清珉看过来的一瞬，他又垂下眼睛，舀起了新的一勺。

　　赵清珉刚想说什么。
　　但白煦先开了口：“我能吃，慢慢来就行。”

　　他的语气很平淡，赵清珉没有劝他别吃了，只是把碗替他挪的更近了一点。
　　因为，不知道是不是停轮椅的时候没注意，白煦的位置离桌子稍微远了点。手肘能碰到桌面，下半截腰腹却是塌陷的，很不利于健康的姿势，赵清珉在心里评价。
　　可对白煦来说，有什么……才是可以期盼的健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