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尽头发疯》挚未名里

143、草原（三） 赵清珉

　　赵清珉洗漱的时候把卫生间的门打开，甚至拿着牙刷站在门口盯着睡熟了的人看，生怕他突然惊醒再找不见人着急。但白煦这回丝毫没领他的情，不知怎得，又睡到日上三竿。
　　给白煦翻身的时候，摸到人的脊骨，单薄的吓人。纸尿裤一脱，胯骨一截突兀快要撑破皮肤，更显得小腹微微凸起，带着一点可爱。赵清珉按揉着柔软的肚子帮着排尿，手下的皮肤几乎没有什么弹力，软的一点反抗都没有。
　　他一点点打圈，思绪慢慢飘远。
　　昨天那场低烧像是把白煦身体里的什么东西烧掉了一截，再一低头，真觉得人看起来清减了不少。

　　他在不舒服，可我竟然一点办法也没有，赵清珉愣愣的想着。

　　快到饭点，赵清珉不得不叫人起床，替他捏着酸痛的肩颈，白煦呼吸一动，头在枕头上眷恋的蹭了蹭，眼皮微微挣扎，慢慢转醒。
　　“中午好哦，小煦。”
　　白煦看着眼前的人，呼吸顿住，仿佛才从梦中惊醒，然后笑着点头。

　　被抱着坐起来缓低血压，赵清珉在白煦身后垫起来软枕，然后去拆他的足下垂矫正支具。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效果，足下垂看起来好了不少，足弓形态也正常了很多。
　　白煦头不晕了才睁眼去看，赵清珉正一点点拉开他的腿部肌肉，小腿在他手里盈盈不足一握，零星的脂肪在皮肉下垂坠，随着动作摇摆。

　　“昨天晚上没有发烧哦，很乖的。”
　　赵清珉感受到他的视线，出声转移他的注意力。
　　白煦愣愣的和他对视，眨眼的频率都慢了。
　　“但是如果你感觉身体不舒服，”赵清珉一边给他穿戴整齐，把人抱到了轮椅上，“我们可以掉头回去，或者找个地方住下来，等你好了再走。”
　　找个地方住下的意思，大概就是住院看看。可是住院有什么用呢，这些所有的都“病”，都是瘫痪带来的，这辈子也好不了，所以有什么用呢。

　　“不用，我们继续走吧。”

　　“可是……”赵清珉声音很轻，语气里也是犹豫和琢磨，“我觉得你已经开始有点不舒服了。”

　　白煦没说话，虽然知道赵清珉的意思，但心里仍然觉得不好受。

　　“这里没有熟悉你情况的医生，”赵清珉忧心，“医疗条件也不够。再往草原走，可能会更远，更偏。”他顿了顿，“如果你再不舒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清珉说的都是事实，不知道什么原因，他身上开始有反应。不仅对味道敏感，身体发冷乏力，吃不下油腻的东西，还会像昨晚一样莫名低烧，如果放在平时，到医院做个检查在所难免，但现在不一样。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旅行，是很不同的意义。

　　“我……”
　　“我向你保证。”
　　白煦心里也觉得可笑，他好像根本拿不出任何别的东西，抬起手来比出发誓的手势：“有任何不舒服的情况，我一定第一时间说。”

　　白煦话音刚落，赵清珉先是惊讶，接着笑的宠溺，把人搂在怀里，心里酸的已经无以复加：“宝贝……”
　　“怎么这么可爱啊……”
　　赵清珉伸手拉下白煦举起的右手，大手包住手指顺势握住，蹲下身来，侧脸压在人膝盖上。嶙峋的膝骨掩在裤子下，隐约透出一点变形来，还是瘦的让人心惊。
　　白煦伸手摸着赵清珉的头发，手指滑到耳廓，亲昵的婆娑着，像是在示好，也是在给他一点信心。
　　“好，既然你都保证了，不能说话不算话。”
　　赵清珉的声音听着真的在笑，白煦就说好。

　　从市区出发，走国道一路向西，两侧高大的树越来越少，山脉变得平坦广阔，天际线感觉不断的在变远，视野里蓝天的占比越来越大。
　　白煦今天精神不错，靠在副驾驶上半蜷着身体减压，赵清珉开了暖风，但还是让他搭了条毯子在身上。
　　窗外云很低，一团一团的白色显得很是厚重。
　　两人离开市区，有百八十公里，路边出现一大片幽蓝色的湖，安静的就像一面镜子搁在草原上。两人只对视一眼，赵清珉便意会，找了位置把车停下。

　　绕到副驾驶把白煦抱出来，放在轮椅上。这阵子风虽然不是很大，但赵清珉又给白煦加了件外套和围巾。

　　湖面广阔，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波光粼粼，周边绿色新生也盎然，零星几个游人在拍照，正是好时光。
　　远处的轮廓不知道是不是山，薄薄一层，紧接着就是宝蓝色的天。白煦转着轮椅在沙石地上推着艰难，但他非要自己来，于是赵清珉也不拘着，慢慢跟在身后。
　　干燥的空气里多了一份水汽，远处牛羊遍地。白煦闭着眼睛，沉醉其中。

　　离水边还有一段距离，白煦停下，捏了捏手腕。
　　“手酸？”
　　赵清珉见状准备继续推他，白煦却道：“这里挺好，不用往前了。”
　　“嗯？”
　　“不往前了。”
　　白煦伸手，赵清珉下意识的就俯身把人抱起来，瘫软的腿脚随着起身的动作摇晃，鞋尖半垂着，在沙石地上蹭出声响。
　　赵清珉把人往上抱了抱，让白煦的脚尖落在自己的鞋子上，往前走了几步，脚踝无力的摆动，就像谁在跳舞一样。

　　“好了，可以了。”
　　白煦在赵清珉颈间摇头，柔软的头发和呼吸一同蹭着对方的脖颈，赵清珉不吃痒的笑出了声，背对着那汪巨大的碧色，又退了几步，离轮椅越来越远。
　　砂石的稀碎响声在白煦耳边响起，他低头往下看，意识到赵清珉还在后退。原本随着惯性坠下的双腿被他双手捞起来，掐在腰间，腰腹因为没有束缚，几乎塌在他身上。
　　“搂紧，小心摔了。”
　　小腿悠悠的在裤腿里晃荡，偶尔毫无知觉的踢到赵清珉的大腿上。白煦试图让他停下，可湖面依旧越来越近。
　　在心里掐算好距离，赵清珉最后停下一步，原处的轮椅变得孤零零的，好像白煦再也不需要它。

　　那多好啊。

　　赵清珉眼眶酸的疼起来，但双手都在白煦身上，泪水积攒在眼睑中将落不落。
　　两人侧过头，鼻尖相碰，白煦双臂攀着赵清珉的脖颈，吻上他的眼角，咸咸的泪珠被卷进口腔。
　　他也可以收纳一点赵清珉的小情绪了，真好。

　　那天的夕阳很好看，可惜下车匆忙没带手机，只好让记录留在眼睛里——红日在眼前落进水里，水面泛着金色的波光。周围的天也被染成各种颜色，艳丽的色彩填充由浅渐深的蓝。
　　直到湖面吞掉了大半太阳。
　　赵清珉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肩颈，哑声道：“起风了，我们得回去了。”

　　白煦的眼睛看过来，那里的风景真的很漂亮——深棕色的瞳孔里反射出一点余晖的色彩来，水墨一笔，美人一笑。
　　“真的好美。”
　　“阿珉，谢谢你。”

　　赵清珉没有接下这句感谢，动身往回，风里的暖意近乎散去，石砾在脚下似乎都有了凉意。
　　吹了大半天，轮椅估计也冰的要命。先抱着人进了车里，把暖风开开，窗户也降下一点缝隙，赵清珉才小步跑着回来收轮椅。
　　车内温度很快上来，白煦还依依不舍的看着窗外，天渐渐完全黑了，最后一点光也坠进水里。

　　距离下一站还有两百公里的路，赵清珉给白煦检查了尿袋，拿了吃的哄人在后排躺着。是先接过这人细嚼慢咽吃剩下的半大汉堡，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又看着人吃掉了半碗鸡蛋羹，剩下的也归他了。
　　饭盒里的西兰花炒虾仁和汤也是吃了几口，觉得没味道不想吃了，明明是自己点的菜。最后也是在白煦的监督下，“慢条斯理”的进了赵清珉的肚子。

　　感觉白煦的口味……确实变得捉摸不透起来。
　　赵清珉手搭上方向盘，压下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的，食指轻敲，冲着白煦道：“我们要出发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