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尽头发疯》挚未名里

135、守（上） 输液袋

　　输液袋挂在床头的架子上，透明的管子连着到赵清珉手背的滞留针上。胶布贴了一圈，输液管绕了个弯，又垂下来一段。
　　白煦看着那根管子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感叹一句，真是谁也没绕过谁。
　　熟悉的病房里只有空调低声运作的声音，和两个人一深一浅的呼吸。

　　药物里有强镇定的成分，赵清珉困的不行，才将将睡着了。可他的眉头蹙着，像是梦里也不得安宁。

　　白煦坐在轮椅上，手肘倚靠在病床护栏上，眼见着药物快没了，按了呼叫铃找护士换上下一袋。
　　轮椅的坐垫是特制的，但今天实在是折腾了太久，他觉得尾骨好像有点发涨。手臂撑着试着活动了一下，夜深了哪里都不舒服，腰腹也愈发使不上力气，只是轻轻晃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酸胀感模糊的从尾骨往上，蔓延到腰后，跨过感知平面，又走到肩胛。
　　白煦无法形容那种感觉，是钝刀子割肉后又凭白增添了一个数量级的阵痛，是抽筋拔髓般的折磨。
　　被单被他抓出痕迹来，他慢慢调整呼吸。

　　夜已经很深了，赵清珉吊完最后一瓶水后，有护士特意来问需不需要人替他守着，白煦摇了摇头，谢绝了对方的好意。
　　他这会儿不太敢再睡着，一闭眼就是赵清珉吐血的样子。
　　很奇怪，在床上的那一下赵清珉分明遮掩了没让他看见，在卫生间里也只听到了声音，但脑海中的片段就像梦魇一样，逼真而又可怖——赵清珉唇角挂着血珠，眼睛里面通红一片。
　　白煦快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了。

　　他伸手去碰赵清珉的脸，触感微微有一点凉，赵清珉的睫毛随即轻轻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
　　“吵醒你了……”
　　赵清珉先是听到白煦的声音，又是被眼前的光景弄的一愣，白煦靠着护栏就那样看着他，手还搭在他的侧脸上。
　　他抬手去回握，白煦的体温偏低，室内即使暖风充足也显得凉凉的。

　　“你怎么还在这儿。”
　　“不是让你和张姐一块回去。”

　　白煦仿佛置若罔闻。
　　他坐起来一点去看，白煦为了靠近他，躯干歪着，一只手搭在护栏上，靠他床沿这侧轮椅的坐垫陷下去一块。
　　赵清珉皱眉，即使再昂贵的坐垫也经不住人一动不动，不知道他有没有减压，他最怕这个。

　　“你坐着多久了。”

　　白煦没看手机，只看着赵清珉就能打发时间，随口嘟囔了一句没多久，让人气不打一处。

　　赵清珉看着他，忽然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抱人。

　　“你干什么。”
　　白煦猛然找回意识，目光追随对方光着脚踩在地上，可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抱起来转移到床上，鞋也被轻而易举的脱掉。

　　“你这样坐一晚上，会有压疮的。”
　　白煦之前后腰上就不知道怎么弄出的褥疮，治疗期间不仅不能有大动作，还要经常清创，天天晚上趴着睡觉。
　　那会儿倒罢了，现在肺上又添了新伤，俯卧位通气治疗简直要了他的命，要是因为再生了褥疮需要长时间趴着睡觉……赵清珉想都不敢想。

　　床的面积其实不小，但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还是不得已手臂挨着手臂、肩膀挨着肩膀。赵清珉侧躺在白煦旁边，偏着头看他，手自然的搭在人身上，轻拍着。
　　拍了有一会儿，白煦的呼吸依旧保持着一个紧绷的态势，赵清珉也察觉到，把被子掖的更紧了些，问：“想什么呢，怎么还不睡。”
　　白煦沉默了一会儿，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徐医生说，最好不要带着情绪睡觉。”白煦回过头看他，眼皮困的一颤一颤，“我现在睡……大概……会魇住。”
　　赵清珉愣了一瞬，下意识想起他强喂白煦劳拉西泮的那天，怪不得人睡了整个白天都还是昏昏沉沉的没有精神。
　　“对不起。”
　　赵清珉的眼睛红红的，刚嘴角那点哄人的笑也没了。
　　“其实也没事。”白煦摇着头，“我已经不害怕做那些梦了。”
　　无非就是重现车祸的场景，不断的着火。无非就是在各种场合失禁，拖着毫无知觉的双腿地上爬。

　　“今天不一样。”
　　白煦抻开手臂来，把身体转过大半，手在被子里摸上赵清珉还发凉的上腹部。

　　“嗯？”
　　白煦没看他，手里轻轻按摩的动作没停，掌根隔着病号服，还能摸到那块地方还是有闷闷的、钝钝的硬物感。
　　赵清珉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尝试着完全放松了，任由白煦的手按在他的胃脘处。

　　“我现在闭上眼睛，”白煦轻轻叹气，“就只有你吐血的样子。”

　　赵清珉愣住了。
　　心脏好像被那双手狠狠攥了一下，他疼了一下，又觉得自己活该。
　　“所以我还在生气。”
　　白煦语速慢下来，呼吸也缓缓的，手上的劲儿也小了。
　　赵清珉看出来人已经很累了，轻轻推他，意思不用揉了。
　　“再揉一会儿吧。”
　　白煦继续动作，眼神都发直，手里一圈又一圈，感受着那里的反应，就像人的心跳，温度也慢慢热起来。

　　除了呼吸声，空气也慢慢静默，或许很多事也找不到更优的解法。赵清珉犹豫半晌，捧起白煦的脸，在不算宽阔的单人床上，两人面对面相互望着。
　　白煦看着呆呆的，已经没什么精神，困的快不行，看的赵清珉又不忍心起来。
　　试探着问了问。
　　“困吗，要睡了吗。”
　　薄薄的眼皮带着纤长的睫毛上下直打架，白煦的目光落在赵清珉的唇上一点，还是摇了摇头。
　　“好，那我想问一个问题。”
　　“嗯……”

　　小狗拿出了自己最大的诚意，剖白自己的内心。
　　“这三年来……”
　　“小煦，有没有一刻，是想过……”
　　“和我有以后。”
　　很弱的声音，还有点紧张担心词不达意，赵清珉自己也屏住了呼吸，等着白煦的回答。
　　或许是太倦了，白煦反应了一阵，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头对上赵清珉的眼睛。漂亮的瞳孔一点点的收紧，映出他更为清晰的脸。
　　“我……很想很想的。”

　　“一直很想、很想的。”
　　不止三年。
　　或许要久到很久很久以前，甚至可以久到赵清珉说的那句从他八岁起。
　　白煦甘之如饴的想着念着，眷恋着蹭了蹭赵清珉的手掌。

　　赵清珉心里的酸味当下炸开，轻轻吻上白煦的眼角，舌尖卷走了一点点咸味儿，两人鼻尖又碰上鼻尖。
　　“好。”
　　“我也很想。”
　　我们真的要一直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