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尽头发疯》挚未名里

132、吐 房间里

　　房间里暗下来。
　　心神不宁的一天，让白煦感到彻底的乏味和自讨没趣。他有点厌恶夜晚，总有什么要在这时候把他拖进沮丧的情绪里，那些有的没的的东西，斩不断一般黏在人身上。
　　身上被收拾干净，赵清珉甚至没有任何言语，按照固定流程开始做康复训练，仿佛白煦挣扎着自己洗澡和护理都是一场笑话一样。日子还是会被拖回正轨，他也永远是被照顾的那一方。
　　所以赵清珉为什么生气，白煦刚理清的一点思绪，又模糊不清了。
　　照顾、监护，要不然呢，除了家里托举出的金钱地位，除了这副残破的皮囊，他还能给赵清珉什么。
　　即使闭着眼，薄薄的眼皮下眼球依旧滚动，赵清珉看着都叹气，这人心里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怎么生病了以后，他挖空心思怎么也就只能猜出个一知半解来。

　　医用酒精蒸腾过的干燥掌心贴上白煦的侧脸，那里刚刚因为憋涨而产生的热意消散的差不多，鬓角甚至出了些冷汗。
　　赵清珉轻轻抹掉，即使犹豫，还是出声道：“我知道你没睡，睁眼，把药喝了。”
　　白煦下意识的听从赵清珉的指示睁开眼睛，他的手掌挡在眼前，光很暗，眼睛也没有不适。
　　只这一点，白煦胸腔里涨着的气球又瘪了下去，失去氧气的窒息感搅的人酥麻无力。身体没有任何抗拒，药片就被粗粝的指腹压在唇瓣边，他张口吞进，顺势压在舌下。
　　递过来的温水顺着舌根带走了一点苦意，却卷着更大的苦涩来袭。
　　白煦又闭上眼，任人摆布了起来。
　　赵清珉皱着眉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其他动静，就转身去收拾东西。

　　听赵清珉的声音走远，白煦睁开眼睛，药片还在舌根下散发着浓烈的苦。
　　他从没这么做过，也不知道一片米氮平竟然可能带着这么凶猛的味道。药片正在舌下慢慢融化，苦味一点一点渗出来，顺着咽不下去的唾液，往喉咙里钻。
　　白煦把舌头往下压了压，想把药片藏得更深一点。可刚一动作，更为浓烈的苦味就从舌根漫到舌尖，再到整个口腔。
　　于是忍着没动，发苦的口水积攒着，直到下颌酸胀的不行。

　　赵清珉人在卫生间里，伴着很大的水声。
　　哗哗的，不知道在干嘛。

　　药片在融。
　　越融越小，但苦味越来越大。夹杂着这一天的委屈，就像胆汁、黄连，像他生病以来吃过的所有苦的东西混在一起。
　　苦味开始往喉咙里钻，顺着舌根往下，走到喉咙口，他却不想咽下去，想吐……
　　但赵清珉已经给他安置好睡觉的姿势，要去床头柜取纸就得翻身过去。他根本没有把握自己再把那双瘫废病态的腿脚摆回原本的样子……
　　此时此刻，白煦无比痛恨自己的残废。

　　“呃……”
　　他忍得直发抖，但水声一停，赵清珉仿佛就要推门而出。
　　白煦一惊，喉咙一松。
　　苦涩的一切下意识就被吞进喉管，恶心的他脸都皱起来，又怕赵清珉看出端倪，拉上被子挡住，把忍耐的呼吸掩在被子里。
　　高浓度的苦几乎立刻掐住他的喉咙，让他咽下去的时候备受煎熬，可偏偏就那一下，也吐不出来了。
　　卫生间的磨砂玻璃门“吱呀——”一声，赵清珉脸上还带着水痕，匆忙擦了两下。看见白煦闹脾气一般盖住了脸，心下无奈，先走到床尾抬起一角被子看了看他腿脚的姿势，确保没有地方会被压到，才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侧。

　　关了灯，人动作很轻，静静的在白煦身边躺下。
　　隔着被子的呼吸声听的不甚清楚，但赵清珉觉得不太对劲，怕他在哭，也怕他一直憋着呼吸不畅。
　　熟悉的身位，赵清珉裹着一团被子把白煦揽在怀里轻拍，对方没挣扎和闪躲。
　　算是不生气了吗……
　　赵清珉刚往下拉开一点被子，就被白煦发觉，立刻狠狠的拽住，只来得及露出一点发顶。
　　黑暗里，白煦睁着眼睛，口中的那颗药快化完了。
　　他已经开始在生理上感到恶心，呼吸开始变快，有种憋着的喘。胸口更为剧烈的在起伏，喉咙里发出一点不适的声音来。
　　赵清珉觉得不对劲。
　　手上用了力气，一把将被子扯下来，就看到白煦捂着口鼻的样子，眼睛也红通通的。

　　刚咽下去的那一下太苦，他这会儿就是想撑起来去吐，身体也不听使唤。
　　“呕……”
　　不由分说，那股恶心就冲了上来。
　　白煦蜷着身体，腰腹使不上力，脸憋得通红，压抑着喉咙的痉挛，整个人都在抖。
　　“想吐？怎么了？”
　　白煦快速摇头。
　　赵清珉下意识是怕白煦因为情绪不好，导致躯体化反应加重，又怕他是真的要吐，赶紧回忆晚上吃了什么可能相冲的食物。紧接着光脚下床，把白煦抱起来揽在自己怀里给他拍背。
　　人抖的半点力气也没有，身上没有半分热乎气了，赵清珉尽量稳住自己的声线哄人：“怎么难受成这样了……别憋着，想吐就吐，我来收拾，没事的啊。”
　　白煦伏在赵清珉怀里，眼角是生理性的泪水。可他不想吐在这里，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自找的狼狈样子。

　　但他快忍不住了。

　　一下子朝着床外就要栽下去，赵清珉眼疾手快拦了一把。
　　气管里那些东西翻涌上来，夹杂着苦的和酸的，混在一处，冲击着喉口，从嘴里涌出来。
　　他吐得身体蜷起来，整个人弓着窝在赵清珉怀里，头低垂着，手撑着赵清珉的小臂。身体在剧烈地发抖，胸廓一下一下地收缩，下意识的就要把那些东西往外挤。
　　“呕……咳、咳咳咳……呃……”
　　水混合着不明的透明汁液，从喉咙里涌出来。

　　白煦感觉自己的喉咙在烧。
　　他还想吐，饭后喝的药剂几乎全都吐了出来，但那股恶心的感觉还在往上顶。
　　“呕……呕……”
　　白煦只剩下干呕，肺部像被什么挤压一张，一下一下的收缩，赵清珉隔着衣服替他拍背，都能感觉到强烈的震颤。

　　“好，好，没事了，吐出来就好了，慢点倒气。”
　　白煦的腰腹使不上力，一番呕吐下来胳膊也撑不住，身体往下滑。赵清珉轻轻把人颠起来，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胳膊上。
　　小脸惨白，眼球因为眼压高而红血丝遍布，额角的汗往下淌，喘着粗气，嘴角还是晶莹的口水。

　　“咳咳、咳……”
　　大概是最后一下，什么都没咳出来，只有那股苦味，还在嘴里萦绕着。

　　赵清珉叹气，把人安置回床上，抽了纸认命般的给他擦脸。
　　白煦这会儿是真的“偃旗息鼓”了，看起来真的病歪歪的，一动也不动。眼皮半阖，追随着赵清珉的动作，看他把地上的那一滩打扫干净，估计是又怕他闻到味道不舒服，专门用了带植物香的清洁剂又擦了一遍。
　　赵清珉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吸管碰在他唇边。
　　“漱漱口。”

　　白煦咬住吸管喝了一口。
　　“别咽，吐了来。”
　　腮边还鼓囊囊的，水在嘴里转了一圈，吐到垃圾娄里，又涮了好几下，白煦才善罢甘休一般把水往下咽。
　　真正把人伺候舒服，赵清珉看着白煦抿紧的嘴唇，不由得感叹一句：“祖宗。”

　　白煦抬眼看他。
　　“药。”赵清珉在他身边坐下，好声好气的说，“你刚才没咽下去对吧。”

　　白煦没说话。
　　赵清珉等了几秒，意识到这阵沉默就已经是回答了，又叹了口气，问道：“为什么。”

　　白煦看着他，赵清珉眼底的疲惫已经难掩。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喉咙里的苦漫回鼻腔，眼眶也酸胀着，他很讨厌自己这样。

　　“下次不想吃，”赵清珉擦去他眼角的泪，“就告诉我，行吗。”
　　白煦的睫毛颤了颤。
　　赵清珉握住他的手，冰凉凉的。
　　“不用这样，到底为什么……”

　　“我想清醒一点，我们需要聊聊，赵清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