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6、十六日(十一) 夜里要 ...
-
夜里要两小时一翻身,米氮平加上劳拉西泮,白煦睡得很沉,梦里更是什么都没有。赵清珉却惴惴不安的总是突然惊醒,在黑暗里静静的又安静了下来。
好不容易熬到八点。他努力把这一天当做是普通的一天,小心翼翼的观察白煦的状态,查看纸尿裤的情况,消毒,插管,揉压腹部排尿。
人总是很贪心,对比夜里的兵荒马乱,赵清珉竟也觉得此刻很好,平淡的让人安心。
做完一切,白煦还没清醒,赵清珉就把那双袜子拿起来——看起来很薄的一卷,有着细密的织纹。
翻过来套在白煦蜷缩的足尖上。一手托着那只脚,一手一点一点的往上推拉。袜子真的很紧,几乎塞不进去他的手指,只好慢慢扯着,从软趴趴的脚掌顺到脚跟。
瘫痪病人的脚往往是挛缩畸变最为严重的部位。白煦一双腿脚即使护理得当,但足跟已然有了挛缩的迹象,跟腱同小腿的筋骨一道卷曲,导致了严重的足下垂,看不出一点足弓的形状来。弹力袜推过脚跟时,那条腿突然抽打了一下,软塌的瘫足有规律的拍打在赵清珉的大腿上。
过紧的包裹强行拉扯着足腱的经络,压力因为袜子没有完全拉开而过分集中。
赵清珉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强压的弹力袜就像一层绷紧的皮,贴在白煦腿骨上,勒得皮肤微微贴着凹陷,在突出的膝骨处撑开亮色的光。
压力渡过膝弯,白煦的腿又开始痉挛,接连着抽了好几下,膝盖弯起来又伸直,脚踝也跟着扭动,像是想挣脱什么。
白煦没醒,赵清珉叹了口气,按住他的腿,等那阵痉挛过去。
弹力袜端口几乎嵌进肉里,毫无肌肉含量的皮肤因失去弹性而异常柔软,没有任何可以与之对抗的力量。赵清珉伸进手指试了试,确实是不怎么舒服的感觉,但也确实无奈,如法炮制穿上了另外一侧的裤袜。
给白煦换成侧躺的姿势,两揸宽的束缚带绕在他腰上,比好位置,拉紧所有的魔术贴。白煦的身体软软地任人摆弄,没有任何配合。
最后一条魔术贴被抻紧,白煦的呼吸变的有点急促,像是被勒得有点不舒服。
赵清珉知道,胸椎位置损伤了他的部分呼吸肌,日常如果不是刻意控制,往往会使用腹式呼吸来代偿。压腹带强压了腹部,只能再换成部分肌群无法起作用胸式呼吸来,这样一天下来,白煦估计不会太好受的。
人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上,他意识恍惚的眨了眨眼,脑子有点懵。好像是他睡得太沉,醒不过来。
侧过头,看见赵清珉依旧盘腿坐在床边的地上,低头看手机,眉头好像皱的很紧,一张脸上只剩严肃。
听到他呼吸声有变化,赵清珉抬头,然后微笑道:“醒了?”
白煦眨了眨眼,看着还有点迷茫,先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赵清珉。
记忆不断的往脑子里倒灌,刺的他太阳穴生疼,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受。
阳光落在这人身上,逆光顺着轮廓给他镀了层金边,立体的骨骼嵌着最合适的五官,赵清珉好像总是这样,只是看着就让人欲罢不能。
“几点了。”
“十一点。”
白煦明显愣了一下,脑子里错乱的信息开始自我纠偏。他下意识的问:“今天不是工作日……”
“是周四。”
听到这个回答,白煦脸色变得难堪,当下就想坐起来,却像是忘了什么一样——瘫软的腰腹根本用不上力,被压腹带裹着更是一下就往侧边倒。
赵清珉快速站起来扶了他一把,把人搂在怀里坐住。白煦眼前发黑,额角胀痛,喘着粗气。
“慢慢来小煦。”
白煦挣扎着睁开眼,视线里看到自己弹力袜已经穿着,腹压带也绷着身体。
怪不得觉得很奇怪,明明身体都没有感觉,却说不清的难受,胸闷气短,意识也快要脱离。好像是医生的要求,然后呢……
记不清了,越去想越模糊,全身僵硬的发痛,头脑和身体之间隔着一层雾。
“昨晚……”
白煦皱了皱眉,他记得东西并不多,顶多就是一些片段。好像被抱着,一直在房间里转圈,赵清珉在拍他的背,哄着。
人会突然间失忆吗,像断片一样。
这种感觉很是荒诞。
赵清珉好似很紧张,呼吸都屏住了,等待他的问题。但白煦什么也问不出来,自己也很犹豫。
思绪不断倒推往前,他突然想起来什么,道:“我今天下午有个会。”
这才听到赵清珉吐出那口气,语气温和而熟悉:“是啊,我知道……你如果刚才没醒,最迟十二点,我也会喊你。”
什么东西被落(la)下来了,白煦不知道落在了哪儿,好像丢了什么一样。
一顿饭他吃的浑浑噩噩,但意外的,胃口好像好了起来。
赵清珉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给白煦穿鞋,搭配今天西装选了一双浅口皮鞋。黑色的小牛皮,是系带款,鞋型挺括,是白煦出事前最喜欢的那家老师傅做的私人定制。
白煦坐在轮椅上俯视,他下意识的想说,自己又走不了路,现在穿什么鞋都一样,不用再那么讲究。但话到嘴边,看到赵清珉的动作,又咽回去了。
长款的西装袜包裹住箍着脚腕的弹力袜,软塌塌的脚掌被收成窄窄的线条,脚趾轻蜷着,被握在赵清珉的大掌里。
脚掌太软了。像没有骨头支撑的一样,刚卡进鞋口,失了力气就软塌变形。
赵清珉重新把白煦的脚托在手心里,手垫在脚掌下面,平推进去。挛缩的跟腱硬邦邦的,他用力按着,等那阵抵抗慢慢松一点,才顺利的将足跟塞进。
系带的皮鞋好在有调整空间的机会,白煦的足下垂严重,很难挂的住重物。这双鞋做的很轻,但只是摆在踏板上,也引起了一阵踝阵挛。
皮鞋在踏板上有规律的敲着,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这样的身体到底有什么值得赵清珉眷恋的呢。
白煦感到难以呼吸,胃里莫名痉挛了一阵,却也悄无声息了起来。
下午六点,赵清珉准时停在地下车库,手搭在方向盘上,等人。
白煦拉开副驾驶车门的时候他吓了一跳,卸了安全带就要下车帮忙。但他已经开始了转移的动作,那意思就是不需要赵清珉帮忙。
放下左侧的扶手,手去探压座位,半个身体悬在半空,腹压带勒在衬衫里面,隐约透出边沿的痕迹。脚却在踏板上一动不动,姿势别扭得厉害。
赵清珉在车旁站定,下意识的伸手想去抱他。
白煦没空理他,咬着牙,把自己又往外挪了一点。
身体坐住了,腿脚才终于被带动,顺着惯性甩在地上,西裤的裤腿蹭在车门框上,因为拖拽的动作而往上缩了一截。右脚歪在车外,皮鞋伶仃的挂在脚腕上。
白煦扯着裤腿把脚收进来。
赵清珉看在眼里。
没说什么,利落的拆掉他的轮椅装进后备箱里。
白煦垂眼,那双皮鞋刚在地上蹭出几条痕迹,他好像……就不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