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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十六日(十) 十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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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赵清珉伸手关了最后一盏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昏暗的光影。白煦被安置侧躺着,背对着赵清珉。
白煦闭着眼睛,有点睡不着。
不是不困。
开始吃米氮平之后,他每天晚上都困得睁不开眼,眼皮像粘了胶水,脑子像灌了铅。药效一上来,他根本撑不过二十分钟就得睡过去。
但白天李医生的话如鲠在喉,那种紧绷的、勒人的、像刑具一样的东西,就等着明天绑到他身上。
穿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感觉不到。
健康的时候从未碰过这些东西,连感冒发烧的时候都少,滑雪骑马都没受过什么伤,想来也是福大命大过。
但他早就见过。
刚出车祸那会儿,在ICU里每天被护士翻来覆去地“折腾”,压力袜、腹压带、足托、纸尿裤,各种各样的东西绑在他身上,像捆一个物件。那些东西会在皮肤上留下印子,不管的话就会变成很深的紫红色,要好几天才能消。
他曾经很无理的在内心恨过所有人,但后来明白了,他只能恨自己。
弹力袜很薄,但紧得能看见织纹,要从脚腕一直勒到大腿根。经验丰富的护士也要花几分钟才能穿上一只,要一点一点地推,生怕留一点褶皱。
脚踝那一圈最紧,像被人掐着,血液流不过去,一天下来,脚会肿得像馒头,水肿的皮肤晶莹剔透的亮,一按一个小坑,涨的人直抽抽。
每次脱下来,袜口边缘压出来的一道一道,看的人仿佛能感觉到。但医生说正常,血液循环不好的人都这样。
白煦那时候刚清醒,家里人瞒着,一下子还不知道自己这辈子都走不了路了。他以为那些印子会消,以为那些带子会拆,以为总有一天他会像以前一样。
后来他知道不会了。
红肿生硬的压痕、破损流脓的褥疮、康复时毫无知觉碰出的淤青、一次次手术下留下无法消除的疤痕……一层叠一层,旧的还没褪,新的总是又添上。
再也不会好了。
在很安静的氛围里,赵清珉听得出白煦呼吸声变了。
变得紧张,气息也局促起来。
他抿了抿唇,没敢贸然出声,但恨不得能进到白煦脑子里,看看他每天都在想什么,怎么样才能让他好受一点。
胸口开始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压着,越来越重。心跳开始变快,振的耳膜都在响。
那股闷感越来越张扬,从胸口往上涌,堵在喉咙里。白煦张开嘴,难受的开始倒气,他以为自己早就能习惯了。但今天李医生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没有。
他还是怕。
别想了、别想了。
可那些念头竟不由人控制,一发不可收拾。
那些被翻来翻去的夜晚,那些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着被人摆弄的时刻,一次又一次的在脑海里重现。
白煦从未想过自己这么脆弱。
他的手开始抖。
很快意识到这是躯体化反应,白煦咬紧牙关,想压住那些东西。心跳更快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跳得他发慌。
那阵闷感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像有只手在用力按他的胸口。
他喘不上气,想蜷起身体,把自己缩成一团。可全身瘫了大半,两条腿被枕头固定起来,和那些断掉的神经一样,再也无法配合。
赵清珉不敢托大,看见白煦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没底的厉害。
“我不……不想……”
因为躯体化反应,白煦讲话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含糊不清的混着疼,不知道是不是咬破了嘴唇和舌尖。
“什么?”
赵清珉搂住白煦,又不敢贸然抱人起身,只能一遍一遍的抚摸他尚有知觉的肌肤,试图给人一点安慰。
“不穿。”白煦在黑暗里迷茫的睁着眼睛,睫毛颤巍巍的抖着,“行不行。”
“李医生说……”
“我就问你。”白煦打断他,不想听这些,医生的话他已经听了六年,“行不行。”
赵清珉没说话。
白煦等的想逃。只要想起自己躺在那张床上像个物件一样被被绑上各种各样的东西,他就头皮发麻。
他不想再被绑了。
赵清珉叹了口气,手搂住白煦,按在他胸前慢慢拍着,试图安慰:“小煦……”
这会儿太晚了,又刚吃了药,不应该让白煦有情绪这么大的波动。
“我说不穿。”
白煦的声音突然拔高,赵清珉一下愣住,轻轻搂着人翻过身来。
那双红着的眼睛真像是哭过,手下攥着他的衣角不住的摩挲。赵清珉忽然意识到,白煦这不是“嫌麻烦”。
这是别的什么。
“怎么了?”赵清珉轻声询问,手上还轻轻的拍着,没有起身,“告诉我,嗯?怎么了。”
赵清珉下意识想要速战速决,不能让白煦再多想,更不能让白煦带着焦虑入睡。那样睡一晚上,早上会惊厥都是小的,要是干扰了药物真实效果,对他的身体影响太大。
“赵清珉,我难受。”
白煦声音都软了,喉咙酸胀,倦意不断上升,可他只能说到这里,他不想把自己扒开,把仅有的东西丢得干净。
赵清珉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白煦的额头上,睫毛忽闪,心肝都在颤。
“我知道、我知道。”
“但我们要听医生的话,对不对。”
白煦没回答,像是一愣,攥着他的手指也慢慢松开。
沉默。
直到赵清珉意识到白煦真的在拿命去反抗。
困意和恐惧在他身体里打架,他明明困得要死,眼皮一直在往下掉,脑子里混混沌沌的,那些烂念头和那股困意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小煦,你听我说,如果……”
赵清珉不忍心,想退一步。
“如果你明天低血压的情况缓解了,我们就不穿了行不行。”
“你骗我……”
脑子里混沌的疼和躯体化同时发作,白煦突然就不管不顾起来,拼尽全力撑起身体,却只能脱力歪在赵清珉臂弯里。
“我不骗你,你相信我好不好。”
“你骗我,我治不好的,你滚吧。”
像被谁捅了一刀,赵清珉脸上也没了血色,两人就那样抱坐在床上僵持,被单混乱成一片。
“我疼啊赵清珉。”
“不能给我个痛快吗。”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赵清珉把白煦抱在怀里,慢慢收紧手臂,压抑着他的挣扎,避免他没收着力气磕碰到哪里。
恍然间他想起徐凯的话。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有崩溃的迹象,尽快用药。虽然不是办法,但能让他忘掉。”
他当时好像问:“那之后呢?”
徐凯沉默了一下,随即扬起金牌心理医生一贯让人安心的笑:“很遗憾啊……之后的事,只能之后再说了。”
如今他好像更明白了一点,抑郁症的确并非朝夕之功,丁点风吹草动就足矣让一个人改头换面。于是赵清珉一边对抗白煦的毫无章法的挥打,一边单手从床头柜摸出一板劳拉西泮,扣出一粒来。
徐凯的话和此刻白煦的精神状态逐步重合,换药期间产生的各式各样的反应在此刻,此消彼长。
一颗劳拉西泮通过一个吻强硬的塞进白煦的口腔,舌尖把药片推进他喉中。药效混着赵清珉的强压,狠狠的作用在白煦身上。
顷刻间,白煦失焦的双眼骤然瞳孔紧缩,向来引以为傲的清醒头脑大厦将倾。拳头砸在他身上,一下,两下。
药物的作用像抽筋拔髓,他整个人软了下来。
“赵清珉,我恨你,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回来啊。”
药片在他舌根化开,苦的厉害。白煦皱着眉,想吐却吐不出来。
赵清珉冷着脸把他抱在怀里,双臂用力到紧绷,下床赤脚在卧室里打转。受低血压影响的人立刻偃旗息鼓,精神昏昏沉沉的,头脱力似的依靠在他肩膀上,嘴里依旧嘟嘟囔囔。
身体在和药物做最后的抗争。
白煦不知道赵清珉给他吃了什么,骤然被抱起来就失去了意识,再睁眼时,身体也渐渐的没了力气。
他想张口,声带也不听指挥,含糊沙哑的,他自己都辨不出原意。
赵清珉不再说话,只是慢慢在房间里转圈,轻拍哄着。
直到眼皮缓缓合上,白煦再一次失去了意识,脑子里的记忆被一点点蚕食。
然后,关于今天晚上,他就什么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