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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十六日(二) 减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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减药的第四天晚上,两人结束了一周的工作,换上睡衣,白煦说自己能洗。其实他的手恢复了大半,按照李医生安排也该让他慢慢恢复自理,但是在换药期间,赵清珉还是担心。
轮椅推到浴室外,赵清珉弯下腰一只手环住白煦的后背,一只手托住膝弯把人从轮椅里抱起来。衣服脱了个大概,两条瘫软的腿随着赵清珉起身的动作晃了晃,受伤六年,脚踝肌肉萎缩退化,小腿和脚面几乎要垂成一条直线。
赵清珉皱眉,足托和支具只在睡的时候做干预,效果还是不太理想。还得想办法让白煦白天也穿着……
赵清珉把人放上淋浴椅,等他坐稳,才打开花洒。热水先冲在自己手上试了试温度,才松开挡住的手,让水淋到白煦。
热水散出的雾气慢慢腾起来,整个浴室变得朦胧。
赵清珉往手心里挤了沐浴露,搓出泡沫,从白煦的后颈开始洗。怕他坐不稳手里抱着一点,从肩膀、手臂、腋下、胸口到腰腹,一点一点,动作很轻。
白煦就一直闭着眼,没说话。
接人下班的时候,感觉情绪就不太好。赵清珉分神去想,手上换了个方向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空出手来擦洗后背。一节一节脊椎摸过去,骨头的形状清晰可见,肩胛骨更是支棱着,像两片薄薄的翅膀,随时会飞走。
洗完上半身,赵清珉关了头顶花洒,换了模式,把手持的花洒让白煦自己拿着冲身上。蹲下来,把白煦的左腿轻轻抬起来,顺着膝弯往下。
那条腿细瘦苍白,肉软软地垂在他手里,膝盖骨凸着,小腿肌肉萎缩得厉害。脚踝纤细得不盈一握,脚趾微蜷着,皮肤看着极细,泛着水光。
白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让赵清珉一点一点把他洗干净。打上沐浴露,赵清珉觉得不对劲——白煦的身体在抖,一抽一抽的,呼吸也不对劲。
他盯着看,白煦闭着眼,脸上全是水,一滴一滴往下淌,顺着下巴砸在胸口上。
是……眼泪吗。
赵清珉的手停住了,哑声问:“小煦,你在哭吗?”
白煦没睁眼,可眼泪突兀的撑开眼皮,一直在流。
赵清珉抬手关掉花洒,浴室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暖风风口嗡嗡的声音。
白煦抬手抹脸,擦了两下就放弃了,反正也擦不完。
赵清珉没说话,快速给他冲干净泡沫,拿过浴巾裹住人,把他从淋浴椅里抱起来,坐回轮椅。然后蹲下来,两只手捧着白煦的脸,用拇指一下一下擦那些眼泪。
白煦就那样让他捧着,乖乖的,收了减药带来的坏脾气。
直到吹干了头发,躺在床上,白煦直勾勾的看着天花板,眼泪还是顺着眼角往下淌,快流进耳朵里。
“快擦掉。”赵清珉立刻伸手抹掉,抽了鼻炎专用纸塞给白煦,“耳朵进眼泪会偏头痛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白煦说,声音哑哑的,“就是……停不下来。”
赵清珉没说话,只是把他揽进怀里抱的更紧。白煦任由自己在他怀里继续流眼泪。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好像没了。
“呦,这可怜的……哭干了这是。”
赵清珉低头看他,白煦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轻轻吻掉一点,又拿了冰袋给他敷了一阵,白煦又困又累,很快睡着了。
又过一晚,到了第五天,原来一半的剂量又要再减半。白煦睁开肿胀的眼睛,很早就醒了,再也睡不着,直愣愣的等着,挨着时间。
四分之一片剂的艾司西酞普兰都说不上聊胜于无,对于白煦的日常用药最多算个安慰剂。赵清珉也嘱咐张姐多注意白煦的动向,怕出什么意外。
吃早饭的时候,手有点不听使唤,摔了勺子。人情绪瞬间有点低落,索性不吃了,丢了筷子,转着轮椅回了房间。
赵清珉交代完张姐,还是放心不下又给徐医生打了个电话,再追进房间时,看见他背对着门口,正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怎么……你,生气了。”
他突然福至心灵的意识到白煦在生气,又后知后觉的开始害怕。
白煦没回答。
赵清珉就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握住那双手,一点点的掰软手指,十指相扣贴在自己脸上。
“你别生气。”赵清珉眼神很认真,甚至带了点哄小孩的语气,“会恢复的,它听你的,现在就是慢一点,嗯?”
白煦看着他,皱眉,像是小孩儿回怼:“你怎么知道。”
“徐医生说的,空窗期,还记得吗。”
“哦……”
白煦一下收了情绪,他是个很好的病人,很听医生的话。尤其是这医生还和他哥认识,更让他有种耗子遇上猫的感觉。
赵清珉贴着他的手蹭了蹭,觉得这样的白煦很是新奇,可爱,不由得笑得开心,又去吻他的指尖。像是故意使坏,白煦没法挣脱,真让他亲了个脸红。
白天情绪上的缓和就像是大厦将倾前的粉饰太平,晚上好不容易被哄睡着,凌晨刚过没多久,白煦就猛然惊醒。
睁眼的上一秒感觉还在梦里“鬼压床”,下一秒就毫无预兆的清醒,心跳很快,哪里都动不了,胸式呼吸忘了个一干二净,小腹一鼓一鼓的换气,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睁大眼睛,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喘不上气。肺里那点空气怎么都不够用,右肺深处传来一种闷闷的拉扯感。他下意识的想喊赵清珉,但张了嘴,却发不出声。
后背冒出冷汗,白煦有点慌了。
喘气的声音在他脑海里放得很大,像一只破风箱,他听得见自己喉咙里那种细细的、尖锐的声音——哮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白煦心往下坠了一截,越慌越喘不上气,越喘不上气越慌。平躺的姿势本就勉强,他想撑起身来面向赵清珉,可腰腹那点力气根本用不上,整个人一点一点往床边歪倒。
“咔哒。”
黑暗中突然有了光亮,白煦来不及闭眼,赵清珉的脸就出现在他面前,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怎么了?”
白煦说不出话,眼眶泛红,他想大口大口地喘,但每一口都像只吸到半截就卡住了。
赵清珉只一眼就明白了,典型的突发哮喘症状。他上次见白煦犯病还是分手之前……
没时间追忆往昔,他一只手扶稳白煦,另一只手转身去够床头柜里的药——沙丁胺醇气雾剂一直放在固定的位置备用着。
赵清珉把喷雾递到他嘴边卡住位置,道:“张嘴。”
药雾冲进喉咙,有点苦,微凉的刺激让白煦失了焦距的双眼眨了眨,暂时恢复了意识。
“好,再吸一口。”
话音未落,不受控制的痉挛开始发作,从腰腹往下,膝盖在被子里鼓起来又落下去。
赵清珉担心再痉挛下去白煦受不住,看着药物起了作用,将喷雾放下,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按在他右边胸口微微用力,道:“慢一点,吸气,对……呼气,唉好……”
白煦下意识跟着赵清珉的引导,慢慢喘匀了气,窒息感逐步消退,紧张的呼吸道被药物的松弛作用撑开,氧气终于能顺畅的泵送给身体。
赵清珉腾出一只手,隔着被子按在白煦腿上。掌下的肌肉长时间痉挛着,有点吓人。大晚上折腾这一趟,他心疼的没话说,只是把人往自己怀里又带了一点。
用了药后还是缓了大概十几分钟,白煦的呼吸慢慢平复,细密的痉挛也渐停。他靠在赵清珉身上,闭着眼睛,睡衣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
赵清珉的手还在白煦右边的胸口轻轻按着,眼帘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知道会不会后怕。
两人都没说话,像是偃旗息鼓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赵清珉将白煦的身体慢慢放平,又抬高了床头的角度。哮喘发作后,不敢让白煦直接平躺,怕再犯喘不上气。
两条腿在痉挛过后蹬乱了原本的陈设,现在软软地瘫在床上,脚踝不自主的歪向两侧。赵清珉一只一只摆好,又用软垫在膝下和尾骨处,才将被子重新盖好。
赵清珉抱着腿坐在床边,用手臂轻轻环住白煦的腰腹,带着困意的声音嘟囔在他耳侧:“睡吧。”
可这人分明没有要睡的打算。
白煦精神倦极了,也知道自己的情况确实没多让人安心,只想清醒的多撑一会儿,没话找话喊他阿珉。
“嗯?”
赵清珉抬起了头来看他,手上依然轻轻拍着哄睡。
“你刚才是怎么醒的。”
赵清珉没回答,但睫毛抖得厉害。
白煦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打算再回答了,也闭上了眼睛,努力感受着赵清珉有规律的哄睡拍拍。
“我做梦,你说不要我了。”
赵清珉说声音很轻,本来没打算让谁听见,可还是看到了白煦眼尾滑出的一滴泪。
他手快一接,避免了那滴泪流进耳朵的可能。
那样会做噩梦,会头疼的。
他的小煦,活着……已经很辛苦了,就不要让他受这些苦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