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尽头发疯》挚未名里

107、十六日（一） 徐医生

　　徐医生，就是徐凯，白煦的心理医生，说起来还是白暄的同级校友，虽然据白暄讲，两人只是在辅修班里打过照面。
　　这位医生略显面色凝重，看着眼前俩祖宗，把两份药盒并排摆在桌上。

　　“草酸艾司西酞普兰，中等剂量摄入接近两个月。”他看向白煦，“副作用你比我清楚。换药的话，可以考虑米氮平或者安非他酮。米氮平对……那方面影响小，但会让人嗜睡、食欲增加，几乎不会有意外情况，体重会涨。”
　　徐医生眉毛一挑，手指点了点那盒安非他酮，道：“这个临床上几乎没有性方面的副作用，但相对而言，对焦虑的控制弱一些，其实不算太合适你吃，而且……有极低概率诱发癫痫。”
　　怕“极低”的表述不够准确，徐凯索性点明：“你脊髓损伤的情况，癫痫阈值本来就比正常人低。”

　　白煦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两盒药，问道：“诱发癫痫的概率是多少。”

　　“千分之一左右。”徐医生说，“但对你，可能要翻倍都不止。”

　　白煦没说话，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动了动。赵清珉在旁边观察着，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徐医生看着他们俩，“换药的过程肯定不会舒服。要先减你现在的药，再慢慢加新药。这个过程大概两到四周，期间你可能会有恶心、头晕、焦虑加重、失眠等各种不良反应。”
　　“如果坚持不下来，很可能导致抑郁程度加重，停药反应反复。”

　　“会有什么停药反应？”
　　“之前也和你讲过原理。”徐医生从胸前口袋中流畅的抽出签字笔，在病案本上画出一条曲线，“艾司西酞普兰半衰期不算太长，突然减量，身体肯定会不习惯。电击感、头晕、情绪波动都是常见情况，严重的话……”
　　严重的话？
　　白煦和赵清珉都被他勾起疑惑来。

　　“就临床上的数据来看，受试者自杀风险也普遍有所升高。”

　　赵清珉的手指一下攥紧了。

　　“这些我都得提前告诉你。”徐医生的语气很平静，就像个大哥哥。不吓唬人，也不粉饰太平，他知道自己的每个病人都是不一样的性格，会对症下药，各有各的方法。
　　“换药不是换件衣服那么简单，原本的方案已经是副作用最小的了。如果你执意更换……要做好准备。”
　　徐凯眼神瞥向赵清珉，对方微不可闻的点了点头。
　　反观白煦，还沉默了几秒。

　　“多久。”白煦问，“要多久能起效。”
　　“新药要4到6周才能达到稳定效果。中间有两到三周，旧药不够量，新药的反馈通道还没建立，你会处在一个‘空窗期’。”徐医生看着他，“那段时间，可能会很难熬。”
　　好像挺满意？白煦点了点头。
　　“换吧。”

　　赵清珉下意识张了嘴，但没发出声音。徐医生不由得又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看向白煦：“你确定？”

　　“确定。”

　　……

　　谨遵医嘱，第一天白天药减了半片。整个上半天，药物浓度还算在平均线，似乎反应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烈。
　　午休时白煦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身体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体感上感觉只是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可项链报警显示还是正常范围，白煦放下心来，权当是心理作用。

　　第二天下午开完会，白煦刚端起保温杯，胃里就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杯子里的顶级石斛散发着的中药味变得奇怪，恶心的人一阵一阵的反胃。
　　眼前的电脑屏幕上，字都在飘。

　　“你……你还行吗。”乐思思给他换了一杯柠檬水，上次乱吃药的事她还历历在目，整个过年假期都没过安稳，内疚的几乎自学了一遍药理学。
　　白煦缓了一阵，点了点头，没说话。
　　可那天晚上，就算是赵清珉哄着，他也什么都没吃下。

　　熬到第三天早上，超过12小时空腹，外加药物血液浓度已经低出阈值，白煦的戒断反应逐步展现，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生理性的冷导致的，而是从内往外的涌出，无法自主控制的抖——手抖，腿也在抖，腹部也跟着痉挛。
　　清晨的导尿计划也被打乱，白煦不得已又在纸尿裤和隔尿垫上交代了一通。好歹有张姐帮忙，不然对赵清珉来说，形容那天是十分慌乱、百般无可奈何也不为过。

　　好不容易穿戴整齐，赵清珉半蹲在床边，努力压制住白煦微微发颤的双手。
　　“头晕吗？”
　　“有一点。”
　　白煦没想多瞒，徐凯已经提前下了猛药，情况也不出他所料。赵清珉把白煦的双手拢在自己掌心捂着，控制不住的又抖了一阵，才慢慢停了。
　　在送白煦上班的车上，赵清珉让他吃了一只葡萄糖凝胶。人靠在椅背上，出了一身汗，才缓过来一点。
　　赵清珉紧张的不行，一边看路况一边观察白煦的反应。
　　“好像也还好。”
　　赵清珉愣了一下，下意识回：“什么？”
　　“停药反应。”白煦转头看着他，“我以为会更厉害。”
　　赵清珉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心疼，担忧道：“这才第三天。”

　　显然，话不能说的那么满。
　　下午开会的时候，白煦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那种“心悸”的感觉——他形容不出来。就是跳着跳着，突然停摆。
　　他下意识的放下笔，屏着呼吸等了几秒。
　　又来了。
　　手按在胸口，默数着拍子，一下，两下，三下——停了，然后重重地跳了一下。

　　心律不齐，白煦深吸一口气。

　　“白总？”销售部经理刚刚汇报完开年数据，等着他的提问。
　　注意力被转移，白煦看着屏幕上的PPT，感知能力回归了三分，皱眉：“往前翻，第三部分，对，这个数据，怎么这么大的水分。”
　　“唉嗐……咱们这个……”销售部经理一抹额头的汗，讪讪一笑。

　　会议继续。

　　到四点半，会议准时结束。白煦转着轮椅回到总裁办，靠回椅背时，手心全是汗。
　　他打开手机上APP查看数据，果然是心率不齐，一分钟内频繁4-5次，已经接近频繁性心律不齐的临界指标，根本不能用偶发来搪塞过去。
　　赵清珉显然也注意到了这段区间数据的异常。四点五十，人已经到了白煦办公室，乐思思招呼还没来得及打，赵清珉就越过她推开门，乍一看脸色比白煦还白。

　　“怎么回事？”

　　“没事。”白煦说，“偶发性心律不齐，跳着跳着会停一下。”
　　“会停多久？”
　　“一秒？两秒？不知道。”
　　赵清珉在他面前蹲下来，手摸在他颈侧，脸色凝重。即使在监控APP上能看到确实的数据，也不比他真正上手来的确凿。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然后停跳，随后重重的跳几下，又恢复正常，周而复始。停顿的时间难熬的吓人，赵清珉的脸又白了一分，当机立断道：“去医院。”

　　“不去。”白煦淡淡的瞥他一眼，“徐医生说正常。”
　　“这叫正常？”赵清珉不解，这话说得好像刚才难受的不是他一样。病理性的心律不齐一般通过服药或者手术干预，但临床医生是否推荐做手术，最重要的是患者本人的体感。
　　有些人心律不齐大几十年，一点感觉没有。但有些人体质敏感，耳朵压枕头都能听到心跳焦虑的睡不着，停跳的时候更是心绞痛一般会窒息一瞬。
　　“停药反应。”白煦看着他，“我签知情同意书的时候，你不是也看了。”

　　赵清珉被噎住，白煦很久没有展现过这种……算是攻击性。他的情绪在复苏，不知道算不算好事。
　　那知情同意书他当然看了，每一行都看了。但看的时候是白纸黑字，和现在真的看白煦痛苦能一样吗。

　　赵清珉把手放下，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