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5、湿痕 午后, ...
-
午后,白煦在书房和团队开国际会议。外国人又没有过年的传统,跨着时区的班说加就得加。因为白煦的身体,这个会之前就做了延期了停留,压到年初二就开也是真的拖不得了。
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把摊开的报表照得发白。他右手握着笔,一目十行的看着,左手轻轻搭在桌沿,指节依旧不自然的微微蜷着。
张姐应该在厨房备菜,偶尔能听到窸窣的声响。
大年初二,赵清珉得回他家里应付一趟,走之前说三点前回来。
正午十二点整,白煦放下笔,抬眼看着屏幕对面,那边也到了夜里十一点。轮椅坐久了,腰背僵硬得厉害,他右手撑住扶手,想把身体挪正一点。
一低头,才看见胯部晕开一大片深色。
他不用猜,失禁的情况不少,裤子应该湿透了,坐垫是防水的,那地板应该也会遭殃。
白煦僵在那里,眼帘垂下,鼻息重了些。
会议里有人call他,对方的CEO礼貌的征询意见。
白煦恍惚,又狠咬了下口腔,强行把注意力拉回,尽量忽视身体对他持续工作的反抗,视线落回刚在的记录,钢笔一划,道:“Well, February 28th, is that the final build, or a beta?”(2月28号是最终版还是测试版。)
“Final. We'll make sure it's functional.”(最终版,我们会保证功能完整。)
“Alright, everyone else, stick to your original timelines. Let's touch base next week, same time. Good work, everyone.”(好,其他人按原计划走。下周同一时间再碰,大家辛苦。)
随着会议室里的屏幕一个一个退掉,后续跟进的文件开始在群里弹出。白煦的手还撑在桌上,和刚才的气定神闲截然不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刚才……他真的什么都没感觉到,没有尿意,没有憋胀感,没有任何信号。白煦盯着那片深色,盯着盯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嘴角扯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又耽搁了一会儿,那片湿痕大概已经凉透了,柔软的布料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呃……哈……”
他求着自己别想了,别看了。
白煦尝试通过呼吸压抑着不适感,那其实不是疼,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让他心口发闷,呼吸也变得费力。
那股闷感越来越重,从胸口往上涌,堵在喉咙里,心跳开始变快。白煦睁开眼,眼前的报表有点晃,字在纸上飘。
“叮——”
他知道,心率报警,一如既往,赵清珉的微信很快就来。
白煦不想回,没力气,因为躯体化反应。
又来了。
双手攥成拳,让指甲掐进掌心,左手捏握功能没有完全恢复,那种疼到骨子里的滞塞感让他感觉清醒。
或许心率还在往上走……
腹式呼吸带来的氧气开始跟不上,白煦觉得热,后背一层层地冒汗。
书房的门张姐不会直接打开,应该也听不见这边的动静。白煦盯着那扇门,盯了几秒,手心的汗把随手扯来的纸洇湿了一块。
心跳更快了。
白煦觉得恶心,胃里翻涌,可只吃了一点早饭,想吐又吐不出来。视线越来越晃,眼前的数据和赵清珉的消息都糊成一片。
谁能……给我个痛快。
白煦深吸一口气,胸腔却被什么东西箍住一般。他仰着头把自己砸在轮椅靠背上,看着天花板,对着顶灯盯了几秒,直到眼睛里流出生理性的泪来。
白煦被迫闭上眼睛,全黑的视野里是那种眩晕前的晃动。
紧接着是从内往外涌的、控制不住的抖,一触即发,不可抑制。肩膀在抖,手臂在抖,牙关在轻轻打颤,他把手举到眼前,睁眼看着那双手,细微的抖,也停不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白煦脱力的趴在书桌上,额发又被浸湿。
“笃、笃——”
张姐敲门询问,声量不算高:“白先生,午饭在温着了,不忙了您出来吃。”
白煦喘着粗气撑起身体,瞥了眼时间,一点,掐的刚好。原本定的十二点半结束出来吃饭,张姐没催,又等了他一阵才敲门问。
“我……”
他抬起头,话到嘴边还未出声,先是一阵猛烈的恶心:“呕……”
白煦捂住嘴想压制那股恶心,左手刚扶上轮毂,头一晕,整个人就无力的往侧边倾,重心一偏,带着轮椅就栽了下去。
“哐当——”
“呃……”
左边手臂被迫压在身下,虽然摔轮椅是经常,但毫无防范下,大臂估计要磕青了。
张姐听见响动,推开门冲过来扶他。
看着身量不轻的男人带着轮椅的重量,她用力竟一把就能撑起来。
出于专业的做了紧急查看,张姐一只手摸到他后背,手下湿透了。又摸到看小臂上的伤处,在白煦有意识的保护堪堪错开,幸好没伤上加伤。
“不舒服了怎么不叫我啊。”
张姐轻轻摇头,语气里有平时听不出的担忧。白煦抬眼,在这位经验丰富的护工眼里看不到任何怜悯,或许……就是简单的,当成孩子那种的心疼。
“心慌,喘不上气?”张姐看到地板上水痕,没问,但他一身冷汗,还是猜测:“是这种吗?”
白煦不知道哪里疼的,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姐没再问,推着轮椅把人送到卧室,铺好了防水垫,让他躺下。
“我来弄。”她说,“你手有伤,别使劲儿。”
白煦看着她,已经不流泪了的眼睛又有点烧热,点了点头。
张姐动作很轻很快,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推着他侧躺,看清了那片湿痕。裤子卷着褪下,消毒纸巾擦干,拆了耗材导尿,又拿了一条干净裤子,给他套上。
“赵先生来电话了。”张姐把裤子拿到洗衣房,回来取来了白煦的手机,“我先去收拾,有事您叫我。”
“好,谢谢姐……”
“客气啦。”张姐笑了笑。
任由电话响了一阵,白煦撑起身体摇晃着坐起来才接通。
“喂。”
白煦接了电话,赵清珉反而不会说话了,担惊受怕消弥殆尽,支吾了半晌:“……呃,吃饭了吗。”
“没吃,刚开完会。”
“好,那你记得多吃点……我可能会晚点回。”
“……”
“啊不用等我,该休息休息。”
“……知道了。”
珉煦小剧场:
“喝一口,慢点。”
白煦握着杯子,手指还在抖,喝了一口,热意从喉管滑下,延伸到没有知觉的地方去。
张姐坐在餐桌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菜又热了一遍搁在蒸箱里,可白煦还是缓不过劲来,一点胃口也没有。
赵清珉又打了个电话,说还是三点回来,路过,问他要不要吃以前那家的香草蛋挞。
明明没得到他的回答,但白煦猜赵清珉已经在排队了。
“……好。”
“行,我很快就回。”
奇怪。
听到赵清珉的声音,白煦心里那股莫名的痛慢慢退下去,很快,呼吸顺了一点,手心的汗也渐渐收了。轮椅的坐垫换过了,他瘫软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还在抖,但已经比刚才好多了。
白煦睁开眼睛,看着张姐,语气里带着险能听出的讨好:“我……吃点什么。”
张姐眼睛一亮,备好的菜从蒸箱里取出来还热气腾腾,称得上是色香味俱全。
勉强吃了半碗饭,胃里好像有了实感,张姐也有经验,没在勉强,收拾着碗筷。
白煦忽然说了声:“姐……别告诉他。”
张姐愣了一下。
“今天的事。”白煦说,“别告诉他。”
张姐看着他,看了几秒,又露出一点心疼来。
“行,姐不说。”
天气暖起来了,阳台外似乎听得到鸟叫。张姐收拾好厨房,又去洗衣房里忙别的了。白煦的轮椅推过书房,轻轻一瞥。
那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