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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算错 抢救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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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救室的灯光永远亮如白昼。
外面的天却暗的出奇。
直到急救医生推门而出,说白煦暂时脱离了危险,可以转入监护病房,赵清珉耳中的翁鸣声才戛然而止。
……
白煦就那么躺在病床上,被精密仪器和管线缠绕,高流量氧疗的面罩覆盖了他大半张苍白的脸,透明的罩壁上是随着他微弱艰难的呼吸凝起又消散的白雾。
远远的隔着玻璃,胸廓起伏几乎没有,颈侧的肌肉在每一次耗尽全力吸气时代偿着,不正常地绷紧起来。
索性是抢救的及时,没有因为耽误而错过最佳时机。赵清珉在医院的安全通道里坐了好一阵,到一包烟抽了个干净,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跟白朝白暄联系。
白暄的电话没打通,赵清珉知道他可能有要紧的事忙,没有再打扰。又跟小郑交代了些情况,后半夜才悄悄溜进了病房。
好不容易熬到了清早医生检查,白煦的血压终于在药物的作用下,维持在一个勉强及格的数字。
赵清珉还没清醒,换班的护士来查房,处理了白煦因痉挛而微微脱出的胃管。管子从鼻腔进入,插入咽喉到胃部,露出的管子接着引流袋,袋子里积攒着带着暗红血丝的浓稠液体。
“肌酐和尿素氮还在升,尿量少。”
“加大补液,利尿剂泵入速度调高。”
主治医生注意落在监护仪上,细心叮嘱跟床护士:“注意他肺水肿的体征。”
护士缓慢抬起白煦的腿,调整起臀腿下方的减压垫,那条腿毫无生气地任由摆布,没有支具固定,脚背肿的有些外翻。
怕一个姿势时间太久,又替白煦翻身减压。头颈被小心地托住,随着身体转动,毫无知觉的手臂软软垂落,指尖无意识的蹭过床单。
赵清珉呆呆的看着,眼睫一颤,泪流了满脸。
翻到目标角度后,护士将他的身体微微歪斜,又用了额外的软枕在背后支撑,才能维持这个对常人来说简单的体位。
整个过程中白煦始终没有清醒过来,只是喉咙里溢出一点模糊的呜咽,被淹没在仪器的嗡鸣里。
医生护士继续按部就班的做着一切,那点声音,就仿佛只有赵清珉听得见。
可是……
他真的在说:我好疼啊。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天色透出一种冰冷的深蓝。
赵清珉被叫到病房外交代情况。
“急性出血暂时控制住了。但药物相互作用导致的损伤和潜在的风险,随时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接下来的48小时更需要密切监护。”
赵清珉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看了一眼依旧在昏迷状态的白煦,问道:“他……大概什么时候能醒来。”
“难说。”医生实话实说,“药物代谢需要时间,他的身体确实透支得太厉害。睡着也是休息,要不然就算醒了,也可能会有意识模糊、烦躁或嗜睡的症状。”
赵清珉点了点头,正还要说什么,就听见病房内传来护士的一声低呼:“哎呀。”
他连忙推门往里看,只见白煦刚才被摆放在上方的左臂,留置针穿刺点周围,已经有了一小片新鲜的瘀青,在苍白皮肤上触目惊心。
赵清珉满眼心疼,应该白煦昏迷中无意识碰到,跑针回血了。
护士熟练地按压止血,更换敷料。
……
慢慢的,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风声,消毒水混着酒精的味道顽固地弥漫在空气里。
他不喜欢这个味道,可又不得不依赖它来救命,白煦也一样。
赵清珉抵靠着白煦病床的围栏边,手肘支在膝盖上,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
太过于熟悉的场景,是一遍又一遍的凌迟。
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错呢,一个念头骤然冒上心头。
熬了一夜,赵清珉的疲惫倦的要拖垮人,白朝接到电话来看了一趟,直接让林北从医院调了个专业护工过来换班。
可说是换班,赵清珉却没有任何休息的意思,只在要处理事情的时候请她帮忙看护白煦一会儿。
手机在口袋振动了好一阵,赵清珉看了白煦一眼,又示意护工帮忙看顾,才离开病房。
张姐点头站起身来,离白煦近了一些。
有个二十来分钟,赵清珉还没回来,张姐看了眼表,正准备给白煦活动活动下肢,监护仪却响了。
并不尖锐的爆鸣声。
监护仪的心率曲线随之不规则跳动起来,张姐立刻去摸白煦的颈侧,指腹下的脉搏正以毫无规律的节奏敲击着。
大概是室性早搏。
张姐不敢托大,按了呼叫铃等医生来处理。
白煦被张姐和护士安排着平躺好,脸上的氧疗面罩让他更显脆弱,透明的罩壁内随着微弱艰难的呼吸凝起一层薄雾,很快又散去。
等赵清珉回来时,刚好看到医生替白煦做检查,金属的听诊器贴上白煦单薄的左胸。只是看见医生检查的动作就让赵清珉喉间紧绷,不详的思绪快速发散,犹如惊弓之鸟。
“刚监护仪监测心跳有点异常,像是室性早搏,我请医生过来看看。”张姐看见赵清珉回来,简单交代了情况,脸上也是担忧的神色。
“好,谢谢您。”
赵清珉非常诚恳的谢过张姐,心里却不由得更沉了一些。
电极片的位置看样子也需要调整,护士轻轻揭下旧片,胶痕在白煦苍白的皮肤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可他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完全昏迷的状态下,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来保护自己了。
“血色素又掉了。”
新进房间的医生取了报告递给护士:“从85掉到72,复查凝血和血常规,申请交叉配血。”
胃里……又出血了。
随着白煦身体无意识的痉挛,胃管引流袋里那层暗红色的液体又加深了几分,透明的袋子渐渐满了。
心内科医生也被叫来会诊,几个医生低声商讨着,护士便在输液泵上设置了新的参数,透明的小瓶被挂上支架,瓶签上印着“胺碘酮”,药液以很慢的流速泵入那根扎在锁骨下方的深静脉导管。
赵清珉耳鸣的厉害,眼前的各种情形像默片一般上演,导致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些记忆久远得……像是上辈子。
白煦会在夏天洗完澡的时候,光脚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他跟在后面拖地,白煦便会吹着风笑他,说你有洁癖啊。
他皱着眉回忆,白煦那一双笔直白皙的腿一次又一次的闪过,最终变成了如今瘫软无力的样子。
刚才张姐又帮忙翻了身,此刻一双脚套了软袜耷拉着露在薄被外,踝骨凸出,脚趾在袜子里蜷成一圈,无力的蹭在床面。
赵清珉不愿意再想,狠狠咬住了自己的虎口,那里薄薄的皮肉很快就承受不住,渗出斑驳的血痕。铁锈的味道引得赵清珉去舔舐,疼得他额角青筋爆出。
他顷刻间就意识到,原来生理上的痛真是转移情绪的好办法。
原来白煦那么做,或许真的有他的理由。
下午三点,镇定剂的泵速被调低了一格,白煦脆弱的身体被允许慢慢的恢复自主呼吸的驱动力。
白煦的眉头好像极轻地蹙了一下,然后又被药物推回那片没有梦的深水区,还是昏迷的一无所知。
四点二十分,心内科医生再次查看监护仪,心电曲线已经被那持续泵入的药物驯服,那条绿色的线恢复了基本的规律。
医生看了一会儿:“再观察两小时,如果稳定,胺碘酮可以减半速维持。”
顿了顿,向着赵清珉补了一句安慰:“这次发现得还算及时,目前观察来看,心肌损伤标志物指征没有明显升高。”
“那会有后遗症吗?”
“SSRI类药物本身就有QT间期延长风险,他这次药物负荷太大,心脏应激反应很重。以后任何可能影响心脏节律的药物,都需要极度谨慎。”
聊胜于无的解释。
赵清珉只好算作安慰,把情况转述给林北,请他来帮忙判断。
五点五十分,护士更换了引流袋。胃管引流的液体颜色比前一次浅了一些,从暗红变成淡咖啡色,量也减少了。
“上消化道出血经PPI持续泵入及止血治疗,出血量较前减少,患者的生命体征渐趋平稳。”
听起来简短的两句话,像是给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做了宣判,同时也记录在白煦的病案本中。年年岁岁的不断累积,让白煦的身体状况变得越来越不可控。这代表着很多事情……
比如,他可能不再被允许去到任何医疗条件不发达的地方,他会离他向往中全世界环游的生活越来越远,他吃的药物会越来越多,肝肾功能会衰退。一些无能无力的事,往往不是一蹴而就的。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渗了进来。
赵清珉靠在墙上,手还掐在虎口,那里又渗出血来。
他感觉不到疼。
“……总要还的。”
一句叹息活像是认了命。
监护仪的滴答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可赵清珉仍觉得心里很困苦,没有人能安慰到他半分。他因为白煦的痛苦而苦,也因为白煦的爱而被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