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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梦醒时刻 白煦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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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煦醒来时,窗外又飘起了雪。
他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平淡,意识似乎还没落回归处。
不是昨天傍晚的鹅毛大雪,是细碎的、几乎看不清的雪霰,被风裹着斜斜打在玻璃上,碰着热意就无声无息地化了。
意识逐渐回笼。
白煦先是看到了天花板,然后是吊灯,耳边再响起的,是监护仪发出的声响。
身体像从极深的海底往上浮,每上升一寸都疼得厉害。
鼻腔里……卡了什么东西,呼吸打在面罩上变得有一点凉意。又花了很久,他才理解这件事。
意识还是昏沉,身体依旧无法控制。没人愿意让他做一个好梦,梦醒了他又能奔跑,又能骑马,而不是像一摊烂泥一般,坠着所有人。
笑也没力气笑,竟然连哭也不想。
所以为什么我还活着呢。
白煦又缓缓的闭了眼睛,再挣扎着睁开时,赵清珉的脸在视野边缘出现——眼眶红的厉害,眼底是青的,下巴也冒出胡茬来。
赵清珉知道他已经醒了,但只是看着,不敢出声,呼吸也放的很轻,生怕惊动什么吓走了白煦的三魂七魄。
只是看着他。
白煦竟不自觉的想扯起嘴角,想帮他涂上泡沫刮掉胡子,还想想说点什么,而且真的想冲他笑一笑。
原来人就那么一瞬,就又想活着了。
“小煦。”
赵清珉在床边坐下,很轻很轻的喊他。
白煦看着赵清珉,没有说话,好像是忘了怎么发声,又好像是被鼻腔和脸上的医疗器械辖制。
于是只能选择最简单的,眨了眨眼睛。
赵清珉的肩膀忽然垮下去,像是被那一眼抽走了所有强撑的力气。
很久,白煦才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很轻,好像刻意压着的,但只一会儿,就又压不住了。
他把目光从赵清珉的发旋上移开,勉强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
是否要继续思考,对白煦而言,是一个新问题。
太阳穴突突的跳着,眼球和眉骨也开始胀痛,所有感觉都慢慢有了回应。他刚要抬手,便被赵清珉轻轻拦了一下,才看到手上留了滞留针。敷料盖不住的地方,留置针穿刺点周围青了一片。
“哎呀,赵先生,白先生醒了呀。”张姐收拾着东西利落的走进来,手上拿了新的耗材。
白煦听到声音,注意力从自己的手上移开,看到人后眼睛微微睁开,直愣愣的看着,只有面罩上的白雾快速腾开。
赵清珉立刻反应过来,站起身,伸手拦了一下,冲张姐轻轻摇头:“我来。”
……
赵清珉正在给他……导尿。
白煦皱眉,身体软的出奇,撑不出来多的力气,连呼吸都是一小下一小下的无法连续。在意识到原来刚来的阿姨,应该是照顾他的护工以后,脑子里的混沌感更强烈了。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像黑洞一般吞噬着他的注意力,白煦微微侧向窗外,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雾,什么都看不清。
我在看什么。
白煦后知后觉想起,我好像不知道。
转过头来,赵清珉已经收拾好东西了,被子一盖,那双瘫软的腿被柔软的被子掩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白煦的视线愣愣的落在被子上,静得像一片雪。
赵清珉没说话,他真的不知道说什么,眼前的平静似乎是争吵前最后一刻。
他们不应该再争吵了,无论原因是什么,赵清珉都不想。
“阿珉。”
床头被微微抬起,白煦还是那个姿势,模糊的声音从面罩边缘漏出来,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赵清珉整个人僵住。
算到今年,他们认识了十八年,白煦亲昵的叫他“阿珉”有千千万万次,可是都不比今天。
他犯了天大的错,于是真的像被人报复,在心口狠狠剜上一刀。
“我……”
“真的……病的这么重啊。”
病到让你担心成这样,病到一个从不屑于说谎的人日日夜夜揪心。
让你这样为难和忧心。
“我也……太……坏了吧。”
胃管要过喉咙,说话会痛,又隔着氧气面罩,白煦的声音显得很小,断断续续,在心电监护的声音下显得微不足道。
可赵清珉听的清清楚楚,喉咙肿胀着说不出一句能回应的话。
他准备了一夜的解释,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想做什么安抚的动作,却受制于白煦身上连出的七八根管线——胃管引流袋里是他呕出来的血,监护仪上是他早博的心跳,看起来动弹不得,过于脆弱。
摇头,任由泪水从眼角落下。
白煦眼睫抖的像蝴蝶,胸腔带着一点起伏,心电监测却不像他掩饰的那样,检测到早博后立刻响起报警声。
赵清珉的手轻轻搭上去,带着怯懦的试探,覆盖在白煦半蜷的手上。
没力气躲,冰凉的手指就那样被捂住。
心脏像被人慢慢攥住,一点点轭到窒息。
他宁可白煦骂他,说为什么骗他,再把他的手甩开,可白煦只是安静地躺着,没有半分动作。
他悄悄的将自己的手,往里收了一寸,捏的更紧了些。
似乎在告诉白煦,我在这儿。
也是在问:你还要我吗。
“小煦……”
一时间,凭本能的,他好像只喊的出这个。
白煦没有应,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极轻地,几乎是气声地问了一句:“你……”
声音顿住,带了一阵呛咳,赵清珉慌忙搂着白煦坐起来一点。
等到他喘过来气,自己又屏住呼吸,等待一个结果。却听到一句:
“你怕不怕。”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色透出一种冰冷的深蓝。
监护仪的滴答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怕?怕什么。
会不会怕他醒来后看到自己的眼神是恨和冷漠呢,会不会怕害怕从此以后两人只剩难以跨越的隔阂……
他原本怕的要死。
可在白煦愿意再和他讲话时,他就有了新的答案,他最怕的……
“你怕我……知道,不想再治疗。”
眼泪砸在自己的手背上,赵清珉没空去擦,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是啊。”
白煦没有说话了,静静的靠在赵清珉怀里,慢慢调整呼吸,直到心电监护仪恢复回原来的规律。
说话太耗精神,白煦闭眼,病房中只剩下一点呼吸声。很久,久到赵清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便听到他说:“我也是。”
手里包裹的手指微微挣扎,赵清珉却不敢再动。
那截对于旅人的浮木在冰凉的河水里漂着,他不知道,还应不应该抓住它。
窗外的深蓝一点一点沉下去,暮色漫进来。
护士进来调低了监护仪的音量,又检查了一遍引流管和敷料,脚步声轻轻远去。
白煦睡着了。
情绪空白了太久,脸上没剩下一点表情。
赵清珉保持着那个姿势,两只手交叠着在自己膝头,压得骨节发白。
没吃晚饭,也没开灯,自虐一般呆呆的坐着,看着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线,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或许他真是养不熟的狗,凭白让白煦伤透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