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的鱼太太与佛系的鸭大大》谷雨往矣

9、节日

　　夏雨斜斜地织着，将天地笼在一层薄薄的纱里。这样的天光，万物都失了颜色，只剩下一派蒙蒙的灰。
　　灰的天，灰的地，连空气也仿佛是灰的，沉沉地压着人的眉睫。
　　在这仿佛一切都降低了饱和度的天地里，一抹突兀的红出现在连通云野村与陶然县的水泥路上，肆意驰骋。
　　那是种很正的、很烈的红，红得像一团火，在水汽氤氲的潮湿绿意里，突兀地、决绝地烧过来。
　　它在弯弯曲曲的路上起伏，在层层叠叠的绿里穿行，忽而被树丛遮住，忽而又从坡后跃出，每一次重新出现，都像一簇新的火苗腾地燃起。
　　这抹红并不单调，与其一同袭来的还有一阵低沉的轰鸣，那是独属于引擎的咆哮。
　　声音由远及近，渐渐清晰，混入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竟也不显得突兀，反倒像是给这单调的正午添了一个新的声部。
　　轰鸣声在村口戛然而止。那抹红稳稳地停在一棵老槐树下，像一匹被勒住的烈马，喷着气，微微发颤。
　　骑手摘下头盔，一头亮棕色的长发立刻被风接住，在空气里划出一道柔软的弧线。
　　细密雨珠拂上发丝，相互簇拥，又纷纷滑落。
　　那是一个女人，年龄约莫二十五六，眉目间有一种少见的英气，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刀裁。
　　她锁上车，车钥匙在细长的玉指间转了两圈。
　　望着多日不见的村庄，她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气，一边品尝着被雨水激发出的乡野气息，一边向着村中走去。
　　………
　　小卖部二楼，客厅里。
　　电视里放着零几年的动画片，卡通小人在不大的屏幕上一蹦一跳，伴随着充满童趣的背景音乐。
　　袁梅坐在沙发上嗑瓜子，与一旁的另外两位女士闲聊打趣。
　　她们的年龄与袁梅一样，皆在45岁上下，鬓角已泛出白丝，额间已显现皱纹。骨相柔而坚实，散发着不同于年轻女子的别样美丽。像是乡间的野百合，成熟、坚韧。
　　蒋蕊靠在一位女士身旁，调皮地扭来扭去，似在玩乐，又似在撒娇。
　　那位女士手里则捧着一幅儿童画，画的是蓝天白云，还有一位牵着小朋友、穿着连衣裙的长发美女。
　　每一笔每一划都很仔细，可以看出绘画者的用心与努力。
　　“吴姐，我可真羡慕你，”袁梅单手托腮，手肘撑在膝盖上，一脸羡慕的望着吴丽，“瞧你家丫头，还知道亲手为你准备礼物。”
　　说完她翻了个白眼：“我家那野崽子，几个臭钱就把我打发了。”
　　吴丽笑了笑，“钱也是小浩亲手挣来的，咋不算礼物呢。”
　　一旁的另一位女士也跟着发言：“嗯嗯，钱好啊，能买自己想要的东西。现在手机上有种东西叫做‘网购’，那个方便啊，不出门就能买到各种新奇玩意儿。”
　　说着，她捻起一颗瓜子放进嘴里：“我家丫头昨晚也给我打了钱，说是今天会回来，也不知道多久才到……”
　　………
　　厨房里，菜刀落到砧板上的声音整齐划一，快而密。
　　顾汐野站在料理台前，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利落的蝴蝶结，多余的绳头垂下来，纹丝不动。
　　蒋浩站在一旁为他打下手，手里攥着刚洗好的青椒，水滴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脚边的瓷砖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水洼。
　　他已经看了快三十秒，却始终没找到插手的间隙。
　　顾汐野做饭时的气质冷的厉害，让他不敢随意出声打扰。
　　踌躇片刻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弱弱地说：“那个……哥，青椒洗好了。”
　　顾汐野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下巴，示意他放在旁边的沥水篮里。
　　蒋浩赶紧放下，手肘却不小心碰翻了搁在台面边缘的一小碟蒜末，蒜末洒出来一小片，有几粒滚到了顾汐野的砧板边上。
　　“啊——抱歉抱歉！”蒋浩慌忙伸手去擦。
　　“没事。”顾汐野淡淡地说，声音低而平，像石子落进深水，咚的一声就沉到底了。
　　他未曾分去一丝目光，仍旧切着手中的木耳丝，菜刀落下的节奏与间隙完全一致，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
　　蒋浩咽了口唾沫，默默退向厨房角落。
　　虽然让他打下手的建议是顾汐野提出的，但他现在感觉那是顾汐野为了安慰他的随口一说。
　　以顾汐野对厨房的掌控力，根本不需要他打下手。
　　就在蒋浩感叹顾汐野的全能时，厨房外传来一道爽朗的女声：
　　“哟！小野！还有小浩子！”
　　蒋浩一愣，他向声源处望去，只见厨房门口出现一撇高挑的身影，朝阳似的笑容，瀑布一般的亮棕色长发。
　　他的双眼亮了起来，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姚倩姐！你怎么回来了？！都不提前给我们发个消息。”
　　顾汐野闻声回头，与姚倩对视一眼，看不出惊讶与否，仅是很有礼貌地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
　　“发了啊，给老妈发的，她没跟你们说？”姚倩靠在门框上，嘴边噙着笑意。
　　蒋浩走到她面前，他一米七三的个子和姚倩差不多高，后者甚至还要高出一点。
　　姚倩摸了摸他的头，眼里是姐姐对弟弟的宠溺，虽然他们不是亲姐弟，但相处模式胜似亲姐弟。
　　姚倩又走到顾汐野身后，也摸了摸他的头，这动作看得蒋浩浑身一冷。
　　“姚姐…”顾汐野清冷的声音响起，声音中没有任何讨厌的意味，只是带点埋怨，他不喜欢别人将他同小朋友一样对待。
　　姚倩笑了笑，松开摸着他头的手：“你呀，还是老样子，冷冰冰的。”
　　她看向顾汐野的侧脸，“性格太冷，脸长得再好看也不会有女孩子喜欢的哟。要学会笑一笑。”
　　顾汐野手中的刀具停顿片刻，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张眼尾泛着丝丝红晕的脸，他本可以不回应，但那张脸闪过后他却突然改了主意。
　　“好。”他轻声道，柔地像是一缕微风。
　　姚倩：“？？？”
　　蒋浩：“？？？”
　　简短而平淡的一个字，却让厨房里的另外两人内心掀起万丈波澜。
　　姚倩和蒋浩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出了震惊。
　　两人内心不约而同地飘出一行滚动字幕：
　　“冰山这是要融化了？”
　　………
　　二楼客厅旁，众人围坐在餐桌边，其乐融融。蒋浩和蒋蕊坐在顾汐野两侧，像是左右护法，四位女士则坐在另一侧，交谈甚欢。
　　桌面上摆放着各式令人食指大动的菜肴，光是闻着味儿就让人欲罢不能。
　　姚倩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放进嘴里，她单手抚腮，脸上露出幸福的神情：“小野这手艺还是这么好！”
　　吴丽笑着附和：“谁说不是，以后嫁给汐野的姑娘可有口福了。”
　　坐在姚倩身旁的女士往嘴里塞了块裹满酱汁的滑嫩鸡丁，用手肘戳了戳姚倩：“说起这事，你的情况咋样了？在城里待了这么久，有瞧对眼儿的吗？”
　　“咳咳。”姚倩轻咳两声，语气中带着讨好，“妈～咱年轻人的事，就少操心了嘛，都是成年人，心里有数～”
　　“打住打住，知道自己是成年人了还卖乖。我也不多问，你自己有数就行。”杨红丹用一幅“我还不了解你”的表情看了看她，嘴角扬起一丝弧度。
　　姚倩松了口气，闷头往嘴里刨了两口饭菜。
　　“嗯，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子，跟我们那个年代不同了。你看浩子，耍朋友的方式五花八门，又是网络又是……”袁梅揶揄地看向蒋浩。
　　“妈———”蒋浩嘴里包着饭，发出一声低沉的抗议，这怎么侃着侃着就侃他身上去了。
　　经这一小插曲，姚倩也想起了厨房里发生的事，她向坐自己对面的蒋浩眨眨眼，又瞟了瞟他身旁的顾汐野。蒋浩心领神会，这是在问他知不知道顾汐野的情况。
　　他耸耸肩，脑袋小幅度地晃了晃。姚倩一脸失望，嘴里的饭菜都没那么香了。
　　这时，顾汐野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怎么了？”
　　声音不大，只有身旁的蒋浩和坐在他们对面的姚倩能听到。
　　“啊……没……没事，哥，我就是打个冷颤，这天气凉飕飕的。”蒋浩挠挠头，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嗯。多穿衣服，别着凉了。”顾汐野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他吃饭时很安静，动作起伏小，咀嚼时听不见一丝声音，搭配上他那张秀色可餐的脸，宛若一幅素雅的白描画。
　　蒋蕊的习惯也和顾汐野一样，不喜欢吃饭时聊天。另外就是顾汐野的菜烧的太好吃，她顾不上说话，一直在往嘴里大口大口地刨着饭菜。腮帮子鼓得大大的，看上去十分可爱。
　　………
　　“呼～满足满足～”姚倩瘫在客厅沙发上，呈现大字型，完全不在意形象。
　　袁梅和吴丽蒋蕊坐在一旁看电视，里面放的是老少皆宜的动物世界。
　　杨红丹则刷着手机，姚倩看她认真的模样，心中冒出一丝好奇，她把头贴过去看，发出一声惊呼。
　　“哇，老妈你也看鱼太太的文？！”
　　姚倩的大嗓门吓了她一跳，她瞪了姚倩一眼：“一惊一乍的。”
　　她捻了颗瓜子放进嘴里：“咋，我不能看？”
　　“当然可以！就是很惊喜，自己老妈居然和自己看过同一篇文！真是……真是……”姚倩脸颊泛红，看上去很是兴奋。
　　杨红丹推开她：“行了行了，瞧你那样儿，也不看看是谁生的你，母子俩的审美一样不是很正常吗？”
　　“嗯嗯！”姚倩点开自己的手机，开始给杨红丹推文……
　　………
　　“唉，女生的兴趣……真难懂，你说是吧，哥，哥？”蒋浩看向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顾汐野。
　　顾汐野没回应他。
　　鱼太太……这个词在他眼前不断闪过，明明和她毫不相干，他却下意识地将那个人和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一开始他觉得她是条青鱼，一条笨手笨脚的青鱼。
　　后来，他又感觉她应该是条锦鲤。
　　一条不太聪明的锦鲤。
　　一条……
　　那泛着丝丝红晕，水润灵透，宛若嫩生桃蕊般的眼尾又浮现在他脑海中。
　　一条……喜欢哭的锦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