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的鱼太太与佛系的鸭大大》谷雨往矣

8、副业 “姐姐

　　“姐姐最近是去哪里玩了呀？”
　　“这村子好漂亮！是哪里的小众宝藏景区吗？”
　　“好喜欢这样的日常！博主多拍一些！”
　　“每周就等着你这一更，开饭开饭！”
　　“背靠青山的自建小楼，这树，这景，梦中情房！”
　　………
　　苏聿言一边码字，一边看着vlog下面的评论，心里甜丝丝的。说起来这周的视频也该剪剪了，正好周末发。
　　周末，母亲节。苏聿言的目光黯淡一瞬，她关掉vlog视频，将手机倒扣在桌上。
　　趴在桌面长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时那双水灵灵的眸子蒙着水汽。
　　点开文件夹里第一个视频，那是她刚来那天拍的，就在行李箱撞翻顾汐野渔桶之后。拍的是云野村的风景，从岔路口到纪家宅这一段。
　　村路旁一排排榆钱遮住了阳光，树荫下凉爽又清净，透过叶隙洒下的光斑在地面、在衣服上形成一个个活泼的“小太阳”。
　　绿油油的榆钱叶在风中摇弋，像一串串绿色小旗帜，翠的耀眼，嫩的心颤。
　　穿过榆钱小道，映入眼帘的是郁郁葱葱的田野。夏初时节，很多农作物还长得嫩生，每一寸枝叶都在竞相往上生长。
　　第二个视频是次日睡饱之后去买清洁工具，晨间的云野村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之中，早上的天气不是很好，灰青的天空游弋着雨云。静谧的小村还未完全睡醒，一片静谧祥和，连夏虫都还没开始演奏，只能听见云野山中布谷鸟的空寂啼鸣。
　　镜头前，一根木棍向前拨开杂草，透过草木间隙，可以隐隐瞥见绿树环绕的浅水荒田、田埂边的折叠凳、速写本以及几支削尖的铅笔。
　　第三个视频开头，苏聿言坐在梳妆镜前，手机镜头对着自己，手上随意扎着头发，脸上是遮掩不住的兴奋。
　　“宝子们，今天咱去采山货！婶儿同意带我一起上山了！”
　　苏聿言一边碎碎念一边将袖口扎起，笨拙而努力：
　　“我还是第一次上山采山货……以前看过很多赶海的视频，不知道‘赶山’是不是一样的……不过山和海肯定是不一样的吧？山上应该没有会卧沙的猫眼螺、吐水的蛏子，听婶儿说有苦笋和香椿，还有冒头的菌子！都是我喜欢吃的！”
　　扎好袖口，苏聿言利索地将运动鞋套上：“好了宝子们！咱要出发了，等上山后我再看看有没有时间给你拍视频！就酱，拜拜啦！”
　　虽然没有拍视频，但苏聿言拍了照片。竹林下的苦笋竞相生长，树尖的香椿芽相互簇拥，朝阳透过嫩叶上的晨露映照出紫红的光。素色的菌菇在枯叶被盖下悄悄冒头，像一朵朵小木伞。
　　最后一个视频是拍的林秀芳炒菜，那是她最满意的一个视频。如果运镜共十分她能给自己打九分，再加上娴熟地颠勺画面和菜籽油滋滋作响的背景音，竟拍出了纪录片的味道。
　　苏聿言按下最后一个视频的暂停键，揉了揉太阳穴，起身走出房间，下楼来到厨房，兔子拖鞋在地面擦过，发出“啪啪啪”的响声，惬意而慵懒。
　　她打开冰箱上层，一个小瓷碗突兀地出现在一众瓜果清蔬中。
　　她将之从冰箱里端出，瓷碗壁上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清晨荷叶上滚动的露。
　　揭开上面的保鲜膜，里面是奶白色的羹状物，表面星星落落地散布着细细的“金碎”，奶香与桂花香充斥其间，甜沁沁地让人心安。
　　挂花干不是什么名贵品，在这夏天却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从秋天偷渡而来，就为了装饰这绿色过量的盛夏。
　　盯着那点点桂花，苏聿言想起昨天傍晚顾汐野送她回家后分别时说的那句话：“冰一下更好吃。”
　　说完后又轻轻补了一句：“你随意。”
　　他扭头看向夹在树林间隙中的残阳，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短短的两句话，说的小声而随意，像是一阵轻风，拂过耳际后便消失无踪，宛若从未出现过。
　　哼，作为一个甜食控，她当然知道冰一下更好吃
　　但那两句话搭配上他那张“令人讨厌”的脸，还是让她心率微微过速，她讨厌那种感觉。
　　她把蜂蜜炖奶搁在电脑桌旁，足跟抵在转椅上，单手拢膝。按下播放键，文件夹里最后一个视频继续播放。
　　视频里，苦笋与腊肉被颠起又落下，在锅铲下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苏聿言舀起一勺炖奶送进嘴里，冰凉立刻在舌尖化开，她的眼睛“唰”一下就亮了，看着碗中平平无奇的炖奶，一脸难以置信。
　　蜂蜜的甜是冷润的，不张扬，像月光淌过皮肤的感觉。桂花的香气很淡，若有若无，却固执地留在唇齿间，让人不得不注意到它的存在。
　　她几大勺下去，炖奶瞬间消失大半，浓郁的奶香与桂花香在她嘴里绽开，冰凉细腻的口感沁人心肺，像是初夏飘落的一场不可思议的雪。
　　午后的阳光正烈，白晃晃地照在层层叠叠的树叶上，却并不刺眼。
　　空气里浮着一股草木被晒透了的味道，是那种青涩中带着微苦的香，混着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稻田里蒸发上来的水汽。
　　她点开剪辑软件，将文件中的视频一个个拖进去，一边嚼着炖奶里偶尔咬到的桂花，一边用空着的手拖动鼠标，调整着某一段素材的色调。
　　可再怎么调整，也无法与窗外的实景争色。
　　炖奶一口一口地少了下去，碗底渐渐露出瓷的冷白。那股凉意顺着她的喉咙滑下，像一条细细的冰线，在身体里慢慢融化，将暑气一点点地驱散。
　　窗外的蝉鸣一阵紧似一阵，她却并不觉得聒噪，反而觉得这声音和眼前的绿、舌尖的甜融在了一处，成了夏天该有的样子。
　　唯一让她感到烦闷的是顾汐野那张不断在脑海中闪过的脸，怎么也无法忘却。
　　………
　　小卖部对面，层层叠叠的树荫下。
　　顾汐野躺在藤木躺椅上，身穿一件轻薄的衬衫，领口微微敞着，露出清瘦的锁骨。
　　他的手随意地搭在藤椅的扶手上，掌心却稳稳地托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红的绿的线条蜿蜒起伏，编织着一张外人绝然看不懂的网。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曲线上，是淡漠的，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冗长的默剧。
　　“哥，这些高高低低的线是什么呀？”
　　寂静突然却被一个软糯的声音打破。
　　蒋蕊不知何时从屋里溜了出来，趴在顾汐野的肩膀边。
　　蒋磊去县城里打工时就喜欢把小朋友扔在小卖部，袁梅又把小丫头支给蒋浩带，顾汐野没回来时小丫头的调皮让他苦不堪言，顾汐野回来后才有所好转。
　　因为顾汐野在的时候蒋蕊就根本不会搭理他。
　　蒋蕊的脸贴在顾汐野的胳膊上，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带着一点孩童特有的奶香。
　　顾汐野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小女孩那张带点雀斑的小脸上。他眼里卸去一丝冷，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波。
　　他并未推开她，甚至微微侧了侧身，好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这个啊，”他柔声说，声音清朗，细腻耐心，像是从极远的山谷里飘来的一缕带着凉意的风，“这是山，你看，这座山高高的，那座山低低的。”
　　“那这些长长短短的线呢？”蒋蕊更来了精神，小手指着屏幕上那些更细碎的、如同心电图一般的条形。
　　顾汐野思索片刻，嘴角扬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这是雨，”他说，“长长的线，是连成串的大雨；短短的线呢，是刚落下就停了的、小气的毛毛雨。”
　　小朋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发出“哦——”的一声长叹，也不知是真明白了，还是被这诗意的解释给迷住了。
　　她不再追问，只是安静地趴着，仿佛真在看一片藏着山与雨的神奇风景。
　　一旁的另一张藤木躺椅上，蒋浩一边玩手机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也来了精神。
　　“哥，”他开口，“我一直想问你。你玩这个……股票，这么厉害，赚了不少吧？既然有这本事，为什么不干脆走这条路？”
　　顾汐野手中一顿，他沉默半晌，目光投向榆钱小道尽头外连绵静默的山影。
　　“生存，和生活，是不一样的。”他慢慢地说，斟酌着每一个字。
　　蒋浩愣了愣。
　　顾汐野没有看他，继续说下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生存很简单，有饭吃，有衣穿，有瓦遮头，就够了。那条路，或许能让我很好地‘生存’下去。”
　　他顿了顿，垂下眼，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可生活不一样，生活，总得有点别的东西来点缀。比如……”
　　他的目光飘向肩头，那里还残留着小女孩趴过时的温热触感，“比如一个孩子的幻想，比如一个午后无所事事的闲散，比如一个……愿意去相信的、称之为‘梦想’的东西。”
　　“我不知道自己要走的究竟是哪条路。”
　　顾汐野站起身，目光投向更广阔的远山。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肯定，“但我很清楚，绝不会是这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