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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淋雨 苏聿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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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聿言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从沙发靠垫里抬起头,迷迷糊糊地在茶几上摸了一阵,才找到夹在靠垫缝里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纪珊珊”三个字。
“喂……”她的声音还带着午睡的黏糊。
“苏苏!你终于接电话了!”纪珊珊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种“我担心了一整天但你居然在睡大觉”的复杂情绪,“我昨天给林婶打电话,她说你上山了?你上山了?!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林婶带我去的。”苏聿言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窗外小雨滴滴答答地响,让她又有点犯困,“我采了好多东西,苦笋、香椿、还有菌子……”
“你先别跟我说苦笋和菌子,”纪珊珊的语气缓下来,但还是带着后怕,“你知不知道我听说你上山了有多担心?那山路不好走的,你一个——”
“我知道我知道,”苏聿言赶紧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倔”,“但我好好的呀,一根头发都没少,林婶还说我学东西很快。”
“真的?”纪珊珊的语气松动了一些。
“嗯嗯。”苏聿言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心中涌现出暖意,“我已经二十二岁了,不是当年那个‘小朋友’了,能照顾好自己。”
“行吧。那你记得多休息,别逞强。对了,今天是母亲节,你——”
她忽然停住了。
苏聿言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那你……要不要给你妈打个电话?”纪珊珊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像在试探一块冰面的厚度。
“嗯。”苏聿言说,“我会打的。”
电话挂断后,苏聿言手指往下滑动,通讯录下方几行的位置,有个备注为“妈妈”的号码。
上一次通话是三个月前。
再上一次是半年前。
每一次通话都很短。母亲的语气永远是那种淡淡的、隔着一层雾似的平静。
“我很好”,“不用来看我”,“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像是两个陌生人在客气地问候。
但苏聿言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母亲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母亲会笑,会把她抱在膝盖上,用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一边翻相册一边说“这是妈妈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母亲的眼睛是亮的,像山里的溪水,清澈见底。
后来就不亮了。
后来父亲开始不回家。后来家里多了一些苏聿言听不懂的电话。后来母亲的笑容越来越少,沉默越来越多。再后来,母亲被送进了那家白色的、安静的、有着铁艺大门的疗养院。
“你妈妈需要休息。”父亲当时是这样说的,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公务。
苏聿言那年十五岁。她站在客厅里,看着两个穿白色衣服的人扶着母亲走出家门。母亲没有回头,只是在上车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脸,苏聿言看见她的侧脸上有一道很浅的、被头发遮住的淤青。
她不知道那道淤青是怎么来的。
但她自那天起,对父亲的恨意就像一棵种在心里的树,无声无息地生长,根须扎进每一寸血肉,再也拔不出来。
后来她开始写小说。
后来她开始扑街。
再后来,她来到了这里。
………
苏聿言把手机屏幕按灭,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色阴暗,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淅淅沥沥的雨声低沉舒缓,像是在轻声哀诉。
她忽然想出去走走。
她需要风,需要路,需要天空。
哪怕天空是灰色的。
苏聿言换了一双鞋,拿了一件薄外套,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林秀芳被她儿子接去了城里,明天才会回来,临近纪家宅的几位住户也不在家。
此时此刻,这片小天地里只有她一人。
苏聿言没带伞,她不紧不慢地把薄外套的帽子拉起来,盖住那一头浅桃色的头发,从从容容地走入被一汪夏色染绿的风雨中。
雨越下越大,薄外套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凉意顺着脊背往下淌。
她就那样慢慢地走着,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模糊了视线。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种湿润的、朦胧的、灰绿色的色调。
像一幅被水打湿的水彩画。
那些堵在心里的东西,对母亲的思念,对父亲的恨意,对梦想一次次破灭的挫败……全部被雨水泡软、膨胀,从心脏的缝隙里挤出来,顺着雨水一起往下淌。
她不用再笑了。
在雨里,没有人会看见她的表情。
她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一步一步地走在泥泞的小路上。嘴唇抿成一条线,鼻尖红红的,分不清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
雨越下越大,姚倩才想起自己的红壳雅马哈还停在村口槐树下,小雨还好,槐树能遮遮,这大雨就要了老命了,容易让零部件受潮,影响驾驶寿命。
她披着雨衣,撑着蒋浩的花伞就闯入了雨幕中,向着自己的宝贝爱车狂奔。
半路,她停了下来。不是因为看到了爱车,而是前方不远处的路上,有一个人。
一个小小的、浅桃色头发的、穿着一件湿透了的薄外套的人。
那个人没有打伞,帽檐压得很低,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在雨里。步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
姚倩皱了皱眉。
她加快脚步追上去,在距离对方五六米远的地方喊了一嗓子:“嘿!前面那个!”
苏聿言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帽子往后滑了一点,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脸。淡粉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睫毛上挂着水珠,鼻尖红红的,嘴唇有一点点发白。
她的眼睛是也是红的,那种淡淡的红。
或许是眼泪留下的痕迹,或许是雨水的刺激,又或者,两者皆有。
“你没带伞?”姚倩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边,把伞举到她头顶。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姚倩的半边肩膀露在了外面。
“忘了,”苏聿言的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忘带了。”
“……”
姚倩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湿透了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小熊图案的睡衣。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鸡仔,可怜巴巴的,但又倔强地不肯承认自己可怜。
“你家在哪儿?”姚倩问。
“村东头,纪家。”
“纪家?纪珊珊家?”
苏聿言点了点头,有点意外地看着她:“你认识纪姐?”
“认识,小时候一起放过牛。”姚倩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起吃过饭”,“走吧,我送你回去。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再淋下去非感冒不可。”
“不用了,我自己……”苏聿言下意识地拒绝。
“别磨叽。”姚倩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但也不凶,像是个值得信赖的大姐姐,“你这小身板,再淋十分钟,明天准发烧。”
她牵起苏聿言的手。
苏聿言张了张嘴,没再说出拒绝的话
她低下头,跟着姚倩的步伐往前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雨里交叠在一起。一个大而轻快,一个小而温吞。
走了几步,姚倩忽然开口:“你叫啥?”
“苏聿言。”
“哪个聿?”
“聿怀的聿,文言文的那个聿。”
“哦,”姚倩点了点头,“我叫姚倩,女字旁那个姚,倩女幽魂那个倩。”
她又将花伞朝苏聿言那边倾了些,“我今天上午回的村,你应该是第一次见我。”
她像是和熟识朋友一样话家常,语气轻松。
“你从县城回来的?”苏聿言主动开口,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对,公司那边放了三天假,今天又是母亲节,刚好回来看看我妈。”姚倩稍稍放慢了脚步,她发现苏聿言似乎有些跟不上,“你呢?从哪儿来的?”
“苏城。”
“哦?大地方来的。”姚倩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善意的调侃,“怎么想到来我们这个小村子?”
苏聿言沉默了两秒。
“……想换个地方待待。”
姚倩没有再追问。只是又一次将伞挪动,这次她半个身子都在暴露在了雨幕中。
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仿佛理应如此。
苏聿言注意到了。
她没有说“谢谢”,因为她觉得在这个人面前说“谢谢”好像有点多余。她只是悄悄地往姚倩那边靠了靠,让自己的肩膀和她的手臂之间不再隔着那几厘米的空气。
走到纪家门口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姚倩把苏聿言送到院门口,上下打量了一下这栋二层小楼:“珊珊这房子好久没人住了吧?”
“嗯,我前几天才搬进来。”苏聿言站在门廊下,湿透了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像块湿透的海绵。
“一个人住?”姚倩挑了挑眉。
“嗯。”
“很厉害嘛,女孩子家家的敢一个人住在这大山脚下,比我小时候胆子大!”姚倩笑了笑,她看着苏聿言从衣兜里取出钥匙,那双比小孩子大不了多少的手被冻的微微发红,攥着钥匙止不住地抖。
“我来吧。”她从苏聿言手里接过钥匙,打开了纪家宅院门。
“盆栽都搬走了啊,也是,放这儿也没人照顾,不过那棵四季桂还是老样子,”她打量了一圈四周,在苏聿言耳边小声说道,“这棵树的年龄可能和你一样大,小时候我和珊珊一起种下了它,算下来有二十多年了,一眨眼居然长了这么高。”
………
姚倩有些担心苏聿言的状态,便在客厅坐下来,监督着苏聿言洗完了澡。她那个状态不洗个热水澡明天准感冒发高烧。
卫浴门“咔嚓”一声打开,苏聿言裹着浴袍走出氤氲水雾,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防水浴帽。不谈穿着,只谈气质,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的世家大小姐,从天上掉下的贾府林妹妹。
尽管同是女性,姚倩也不由得为之怔神片刻。
“姚倩姐……今天谢……谢谢了。”苏聿言小声道,声音柔柔软软,像是甜甜的草莓蛋糕。
她少见的有些不好意思,双手背在身后,拖鞋尖在地面小小地画着圈。
姚倩捂着胸口一脸姨母笑,被狠狠地可爱到了。
“下次出门记得带伞哦!”她重新披上雨衣,就要走。刚迈出的步子突然顿住,想起了什么事。
““你吃饭了没?”她一脸认真地问。
苏聿言想了想:“早上吃了俩鸡蛋……”
“那中午呢?”
“……还没。”
姚倩一拍脑袋:“哎呦……我就知道,这个点在外面晃悠,肯定没吃饭。”
她脑中冒出某位高岭之花的冷脸,刚才看他做饭的时候瞧见冰箱里似乎还剩了些食材,拼拼凑凑勉强能出几道菜。
抱歉了,小野……姚倩在心里对顾汐野合掌拜了拜,她能想象到等会顾汐野的表情,一定不会太美好。
“正好这雨差不多停了。”她露出明媚的笑,像是冬日的暖阳:“走,收拾一下,带你去吃好吃的!”
苏聿言歪歪头,眼尾还残留着一抹浅浅的红,看上去十分呆萌。
姚倩对她竖起三根手指:“保证好吃到让你爱上炒菜。”
她对着她眨眨眼,笑容不减:“也爱上炒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