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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做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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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七点上的山,采山货花了两小时,下山时九点,刚好是吃早饭的时间。
苏聿言一回来便瘫在了沙发上,小背篓被放在一边,山货的清香充斥着整个客厅。
林秀芳回了一趟自己家,取了一筐东西后跟着进了纪家宅。
看着沙发上瘫成一只粉色小熊似的苏聿言,林秀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苦了这孩子了,该犒劳犒劳她。
她走进厨房,娴熟地点火开灶。灶台边摆放着一盘吃剩的清炒时蔬。菜叶炒的黝黑,茎杆相连,盐巴凝成一块,颗粒分明。色、香不全,味道估计也差强人意。
云野村大部分村民用的都还是土灶,仅纪家在内的少数几户通了天然气,安上了燃气灶。这都是村民们自己的选择,土灶和燃气灶各有各的优缺点。土灶烟气大,火力旺,炒出来的菜更香;燃气灶简洁方便,但菜肴在味道上便逊色一筹。
林秀芳家就用的土灶,但这并不妨碍她用燃气灶。曾经她也在县城里工作过一段时间,当保姆、做后厨,练就了一身手艺。
她从苏聿言的小背篓里取出野葱,动作很轻,没有吵醒睡着的苏聿言。
清晨的葱鲜嫩,这会儿葱叶上还带着露水,根部黏着湿泥。她一根根择起来,撕掉白膜,黄尖掐去,白胖的根须用刀刮净,在水里一摆,那绿便鲜鲜亮亮地漾开来。
她又从家里拿来的那竹筐里取出一个用纱布盖住的瓷盆,掀开纱布,里面是一块黄白色的面团,散发着淡淡酸香。
面是昨晚上就发好的,这会儿已经涨满了盆。
她将砧板洗净放平,撒些干粉,把面团倒出来揉。揉面是个力气活,她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掌根上,一下,一下,面团在她手下渐渐变得光滑,像块温热的玉。
野葱切得细细的,拌上盐和花椒面,再裹进面里,那股子冲劲儿直往鼻子里钻。
油在锅里热起来的时候,她开始擀饼。擀面杖咕噜噜滚过去,面皮便薄薄地摊开,再撒一层葱,卷起来,盘成螺旋,再擀开。
这套动作她做了三十多年,闭着眼睛也错不了。饼下锅的瞬间,滋啦一声响,油烟腾起,香气立刻爆满了整个厨房。
她站在灶前,看饼边渐渐泛起金黄,拿铲子轻轻一掀,底面已经酥了。翻个面,再烙。
香气飘出厨房,馋醒了正睡得香甜的粉毛小朋友。
厨房门口探出一团樱色毛团,双手扒在门框上,眼睛里闪烁着对美食的渴望。
“好香!”苏聿言深吸一口气,“婶儿,你这是在烙饼吗?!”
林秀芳点点头:“嗯,葱油饼。马上就出锅了。”
饼烙好了,码在盘里,一张叠一张,热气把最上面那张顶得微微鼓起。
客厅里,餐桌上,苏聿言一口葱油饼一口燕麦拿铁简直不要太幸福,她本想帮林秀芳也冲一杯,结果被对方摆手拒绝了,老一辈不太喝的惯年轻人的新鲜玩意儿。
饼皮酥脆,饼面柔软,一口气下去面皮上的微小的孔洞丝丝往外冒着葱油,香而不腻,解馋开胃。
苏聿言嘴边粘着葱碎,嘴唇泛着油光,满脸幸福。
林秀芳小口吃着的葱油饼,看着像只小松鼠般腮帮子鼓鼓的苏聿言,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仿佛自己也年轻了些许年岁。
“唔——林婶!泥能角窝左泛么?你左泛真的好好呲!”苏聿言嘴里包着满满的葱油饼,口齿不清的说道,同时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也露出祈求的目光。
她指了指厨房里那盘清炒时蔬,嘴里的葱油饼咽了下去,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嘻嘻,估计您也看见了,我的厨艺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她伸手挠向头发,被林秀芳一把抓住,林秀芳抽出一张餐巾纸,为她擦拭指缝与指尖的葱油。
她没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牵着她的手,像是在清洁一件珍宝。
苏聿言也乖乖的,没有询问,无声地享受着这个过程。
有些痒,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安心。
“好。”
一声更加令人安心的答复轻轻响起,苏聿言露出一丝得逞的笑,狡黠而调皮。
………
夕阳下的云野村笼罩在一层枫红晚韵中,田园犬趴在田埂边打着哈欠,夏虫的鸣叫此起彼伏,像一首恭送太阳落山的协奏曲。
小卖部内里房间。
顾汐野站在厨房里,周身与这方烟火之地格格不入。窗外的残阳斜斜地打进来,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
他做事时气质更显疏离,眉眼间总像凝着一层薄薄的霜,清冷得仿佛春日里最后一块未曾消融的冰。
可他的动作却是极温和的。
白瓷碗里,他正用竹筷搅动着蛋液,一圈,又一圈,金黄的液体顺着碗壁汇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没有溅出分毫。
那节奏不疾不徐,像是深秋里落在窗台上的雨滴,自有其章法。
炉上的小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奶香便丝丝缕缕地漫开来,温柔地缠绕着这原本清冷的空气。
他侧过身去,修长的手指捏着木勺,轻轻搅动牛奶,手腕翻转的角度都恰到好处。待火候到了,便将滚烫的奶浆缓缓注入蛋液里,一道银练似的,连水花都不曾溅起半点。
厨房门边,探出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
“哥,好了没?”蒋蕊脆生生地问,水灵灵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飘出浓郁奶香的小锅,已是望眼欲穿。
“再等一会会儿。”顾汐野柔声道,疏冷的气质一下子卸去大半,像是冰雪消融后的春日暖风。
厨房外传来一道无奈的声音:“你哥刚进去没一会儿,没法子马上给你变出来。”
小卖部里,袁梅扶了扶额,她嫌弃地瞥了一眼正躺在摇椅上刷视频的蒋浩,她踹了他两脚:“去!带丫头玩去,别打扰你顾哥了,等做好了有你一份吃!”
虽不情愿,但想着一会儿就能吃到香甜嫩滑的蜂蜜炖奶,蒋浩还是忍了,他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笑:
“蕊蕊~浩子哥带你出去玩好不好?”蒋浩一脸谄媚。
然而对方并不买账,蒋蕊看都没看他,目光仍旧盯着炖奶的小锅,盯着站在锅前宛若一棵青松的顾汐野。
蒋浩见方案一失败,便换了一套打法:“蕊蕊~浩子哥带你出去逮蛐蛐儿好不好?晚上会唱歌的那种蛐蛐!”
蒋蕊动摇了。她看了看哥哥那很好看的侧脸,又想了想会唱歌的蛐蛐,实在是很难抉择。
最终,她还是决定去抓会唱歌的蛐蛐,到时候和哥哥一边吃炖奶一边听蛐蛐唱歌,肯定很有趣!
蒋浩带着蒋蕊出去了,那道热烈的视线终于淡出了厨房。
顾汐野拿起从吴兴国那里取来的那罐蜂蜜,旋开,琥珀色的蜜从瓶口流下,淌入锅中。他又拈起几朵干桂花,指尖轻捻,金黄的碎瓣便纷纷扬扬地落在蜜上。
蒸锅里的水汽氤氲而起,模糊了他的面容。透过这层薄雾看去,他又褪去了几分疏离,多了些许人间烟火气。
………
晚饭苏聿言是在林秀芳家里吃的,食材是清早上山采的山货。简简单单两菜一汤,苦笋炒腊肉、香椿煎蛋、菌菇汤。
食材虽朴素,但在林秀芳的手下却迸发出别样光彩。土灶的旺火催发出山货的鲜香,再经由她娴熟的颠炒,鲜味进一步被激发,寻常的食材也变为了令人食指大动的山珍佳肴。
苏聿言倒是亲眼见证了食材从下锅到装盘的全过程,只不过还处在脑子会了但手不会的状态。
但这并不妨碍她连吃三大碗白米饭。没办法,实在是太香了。
晚饭后的苏聿言走上乡间小路消食,不知不觉中就晃悠到了小卖部门口。
袁梅看见来人,眼睛一亮,她扭头看了一眼店内的顾汐野,后者看见苏聿言也是一愣,他手里提着一方小木盒,似乎正要出门送去什么地方。
苏聿言的目光也被小卖部那边勾了过去。店门外,一个少年埋着头蹲坐在地,肩膀一耸一耸地颤着,手里端着一只瓷碗,木勺不停往嘴里送,像是赶着吞下什么滚烫的东西。他身旁坐着个小女孩,正仰起脸,一双眼睛直直地望过来,嘴角黏着一抹奶白,里头还缠着几点细细的金碎。
“哇!漂亮姐姐!”盯着苏聿言看了半晌后,蒋蕊喊出一声,声音清脆。她放下手中的瓷碗和木勺,小跑着奔向苏聿言。
她并不认识她,但对美好容颜的喜爱是人类刻在DNA里的本能,就如同她喜欢顾汐野不完全是因为他对小孩子温柔一样。
蒋蕊在苏聿言面前停下,用大大的眼睛看着她,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喜欢:“姐姐!你好漂亮!”
小朋友的直率让苏聿言有些没反应过来,她耳垂泛出红晕,语气变得结巴:“唉……谢……谢谢!”
同时她也注意到了店内的顾汐野,但她没有理会他,只是蹲下来摸了摸蒋蕊的头。
不多时,一片阴影笼罩了一大一小,苏聿言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那香气与阴影融在了一起,不分彼此。她和蒋蕊陷了进去,像是误入了一湾晚夜的桂花坞,清冷、静谧、甜香。
她抬头望向那阴影的主人,尽管已少了些许疏离,但那易碎的美感还是令人心颤,晚霞更是为其增添了一丝物哀之美。
苏聿言思绪在此刻沉寂,无法去想其他事,她忘却了所有烦恼,所有忧虑,所有人际关系。眼前只留下了一个人,或者说,只容下了一个人。
直到对方清冽的声音响起,她才从那须臾一瞬的幻梦中苏醒过来。
“甜品,做多了些。”
顾汐野将手中的木盒递向她。
他的目光微垂,眼眸像是一汪清透的幽潭,仿佛能摄人心魂。
人怎么能生得这么好看?
苏聿言心想。
她怔了怔,悄悄把这个想法从心中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