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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赶山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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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芳和苏聿言一前一后地在山间走着,林子越来越密,阳光被树叶筛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像撒了一地细碎的金箔。
空气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菌类特有的、潮湿的泥土腥气。
“到了。”林秀芳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这里是苦笋最多的地方。”
苏聿言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只见竹林边缘的地面上,零零散散地冒着一根根紫褐色的笋尖,有的刚破土,只露出一个尖尖的脑袋,有的已经蹿了半尺高,裹着深色的笋壳。
“苦笋要选这种,”林秀芳蹲下来,指着一根大约二十厘米高的笋,“太高了就老了,咬不动。太矮的还没长开,肉太少。这种不高不矮的刚刚好。”
她握住笋的中段,轻轻一掰,“啪”的一声脆响,笋应声而断,断面渗出细密的水珠,散发出一股清苦的香气。
“你来试试。”
苏聿言蹲下来,学着林秀芳的样子,选了一根差不多高的笋,伸手握住。
用力掰。
没掰动。
她加大力气,脸颊憋的通红,笋还是纹丝不动,像是在嘲笑她似的,稳稳地立在泥土里。
“用巧劲,别光用蛮力。”林秀芳在旁边看着,没有上手帮忙,“先往一边压,让它弯到一个程度,再猛地一折。你看——”
她又掰了一根,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拧瓶盖一样轻松。
苏聿言盯着她的手看了三秒,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握住那根笋。
往左压。
笋弯了。
再用力一折。
“啪!”
笋断了,但她用力过猛,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落叶堆里。背篓里的东西哗啦啦响了一阵,几片枯叶飞起来,落在她的头顶。
她手里紧紧握着那根苦笋,举起来给林秀芳看,脸上的笑容亮得像这满地的光斑:“林婶!我掰下来了!”
“嗯,掰得好。”林秀芳笑了笑,伸手把她拉起来,顺手帮她摘掉头上的叶子,“再来几根,熟练了就快了。”
苏聿言拍拍屁股上的泥,干劲十足地又蹲了下去。
这一次她只用了两次就成功了。
第三次一次成功。
到了第五根的时候,她已经能像模像样地“啪”地一声脆响,干净利落地把笋掰下来,脸上带着一种“我学会了一项新技能”的得意。
林秀芳在一旁看着,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采完苦笋,林秀芳带着她往更深的林子里走。
几棵香椿树进入了她们的视野。
“香椿喜欢长在向阳的坡上,树不算高,但嫩芽都在枝头,得用这个。”她举起手里的长竹竿,竿头绑着一把弯弯的镰刀,“看着啊。”
她选中一棵香椿树,仰头看了看,然后举起竹竿,用镰刀钩住枝头的一簇嫩芽,轻轻一拉。
一簇紫红色的香椿芽应声落下,“啪嗒”一声落在枯叶上,颜色鲜艳得像一团小火苗。
“哇。”苏聿言蹲下来捡起那簇香椿芽,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浓烈而奇异的香气钻进鼻腔,呛得她皱了皱鼻子,“好香!但是是那种……很霸道的香。”
“香椿就是这个味,喜欢的觉得香得不行,不喜欢的觉得闻着就头疼。”林秀芳把竹竿递给她,“你来试试?小心镰刀,别伤着自己。”
苏聿言接过竹竿,发现这东西比看起来重得多。她双手握着,摇摇晃晃地举起来,竹竿在头顶胡乱画着八字。
“别举那么高,先对准了再举。”林秀芳在旁边指导,“对,就是那簇,看到了吗?最顶上那个,颜色最红的那个。”
苏聿言仰着头,对准那簇香椿芽,举起竹竿。
够不着。
还差大概二十厘米。
她踮起脚尖,把竹竿再往上送了一点
还差一点。
“林婶,”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甘,“我太矮了。”
林秀芳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等一下。”她走到苏聿言身边,一只手握住竹竿的中段,帮她稳住,“我再给你加一截高度,你负责拉就行。”
苏聿言咬着牙,双手使劲往下一拉——
“咔嚓。”
一簇又大又红的香椿芽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她肩膀上。
紫红色的嫩叶散开来,有几片顺着领口滑进去,凉飕飕的,激得她缩了缩脖子。
“哈哈哈,好痒~”她笑了出来,弯腰把散落的香椿芽一片片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背篓里,“林婶,这个好大!比您刚才采的那个还大!”
“因为那棵树年头久,芽发得壮。”林秀芳看她一片不落地捡起每一片香椿叶,连最小的那几片都没放过。
再往上走了一段,林子更密了,阳光几乎透不进来,只有偶尔几道光柱从树冠的缝隙里斜射下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孢子。
“菌子一般在腐叶多、湿度大的地方长。”林秀芳放慢脚步,目光在地面上仔细地扫视,“你看,像这种地方……”
她蹲下来,轻轻拨开一层枯叶,露出下面几朵小小的菌子。伞盖是浅褐色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白色纹路,伞褶紧密整齐,宛如一把把微型的油纸伞。
“这是牛肝菌,可以吃的那种。采的时候要整株拔起来,不要把根留在土里,不然容易烂。”
苏聿言蹲在她旁边,认真地看她的手法,拇指和食指捏住菌柄根部,轻轻旋转,再往上一提,整株菌子就完整地离开了泥土,干干净净,不沾一点碎叶。
“您的手好巧。”苏聿言由衷地感叹。
“采多了就巧了。”林秀芳把菌子放进背篓,“你也找找看,不过记住,不认识的千万不要碰,有些菌子看着漂亮,毒死人不偿命。”
苏聿言点头如捣蒜,然后趴下身去,双手撑在地上,脸几乎贴着地面,像只找虫吃的小麻雀。
她的目光在一堆枯叶和苔藓之间来回扫视,忽然定住了。
“林婶!这个是不是?”她指着一朵从腐叶间探出头来的小菌子,声音里带着兴奋,但手指始终没有碰上去。
林秀芳走过来看了一眼:“这个是鸡枞,可以吃,但你那个太小了,再等两天让它长长,你看那边。”
她指了指苏聿言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那里有一小簇金黄色的菌子,伞盖微微卷起,像一朵朵盛开的小花,在阴暗的林地里格外显眼。
“哇。”苏聿言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学着她刚才的样子,拇指和食指捏住菌柄根部,轻轻旋转。
提。
没提起来。
再转一下。
又提。
出来了。菌柄完整,伞盖没碎,就是手上沾了一层泥。
她捧着那朵鸡枞晃了晃,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林秀芳点点头,“再找找,这一片应该还有。”
苏聿言把菌子放进背篓,又趴下去继续找。这一次她有了经验,目光不再漫无目的地扫视,而是有意识地寻找那些腐叶堆积得比较厚、湿度比较大的地方。
她在林子里猫着腰转了十来分钟,又找到了三朵可以吃的菌子,两朵鸡枞,一朵不知道名字但林秀芳说可以吃的褐色小菌子。
每一次发现,她都会先喊“林婶您来看看这个能不能吃”,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动手去采。
………
下山的时候,苏聿言的背篓已经装了小半篓东西。十来根苦笋,一大把香椿芽,几朵菌子,还有林秀芳在路上顺手摘的一把野葱和几颗地衣。
背带还是太长,背篓在她腰上一颠一颠的,但她已经学会了用身体的晃动来配合它的节奏,走得比上山时稳当多了。
“累不累?”林秀芳问。
“不累!”苏聿言的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水,但她额头上的汗珠和微微泛红的脸颊出卖了她。
林秀芳没有拆穿她,只是放慢了脚步。
两人沿着原路下山,走到半路的时候,苏聿言忽然停下来,指着不远处一棵大树:“林婶,那是什么树?好大啊。”
林秀芳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棵老榆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边天空。
树下的草地上,散落着几片被风吹落的榆钱,嫩绿嫩绿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玉。
“榆树。村里有很多。”
苏聿言想了想,确实叶子是一样的形状,只不过这棵更大,枝干更低。村里的榆树笔直葱郁,像一位位站岗的标兵。
林秀芳看着她笑了笑:“这个季节榆钱刚好能吃,甜甜的,你要不要尝尝?”
苏聿言的眼睛又亮了。
她小跑到树下,踮起脚尖去够最低的枝条,够不着。她环顾四周,找了一块比较平整的石头垫在脚下,这才勉强够到一串榆钱。
她捋下一把塞进嘴里,嚼了嚼。
“甜的!”她回头冲林秀芳笑,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片嫩绿的榆钱,“像……像那种很淡很淡的蜂蜜水!”
林秀芳站在不远处,看着阳光透过榆树叶的缝隙洒在这姑娘身上,浅桃色的头发被染上一层金色的光晕,整个人像是刚从某幅画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