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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出门   ...

  •   “婶儿,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刚起床,睡眼惺忪的苏聿言看着打扮干练的林秀芳,她头发简单盘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长袖衫,袖口用橡皮筋扎紧,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点的解放鞋,左手提着一个竹篾编的背篓,右手握着一把带钩的长竹竿。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部乡村纪录片里走出来的人物,利落、精神、和这片土地浑然一体。
      林秀芳闻声回头,见苏聿言顶着一头翘得乱七八糟的浅桃色头发站在纪宅小院门口,脸上还带着枕头印。
      “上云野山,采点山货。这几天水汽足,苦笋可以挖了,菌子也差不多该有了。”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苏聿言,笑了笑,“你接着睡,还早。”
      苏聿言的眼睛“唰”地亮了。
      那是一种非常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成年人矜持的亮。
      像是小孩子看到糖果柜台,像是猫看到窗台上的麻雀。
      像她当年第一次注册网文作者账号时,看着空白的后台页面,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那里等着她去填满。
      “我能去吗?”她往前迈了一步,拖鞋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差点绊倒,手忙脚乱地扶住门框,“我、我没上过山采山货,但我可以学!我保证跟紧您,不添乱!”
      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挂着睡意,脚上趿着一双毛绒绒的兔子拖鞋,整个人像一只还没完全醒过来的幼崽,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扑进外面的世界里去。
      “你穿这双鞋可不行。”林秀芳的目光落在兔子拖鞋上,“山路滑,得换一双。”
      苏聿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她知道林婶这是同意了,她转身就往屋里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林婶您等我一下!就一下下!很快的!”
      林秀芳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到五分钟,苏聿言就重新出现了。
      运动鞋穿好了,头发胡乱扎成了一个马尾,有一大缕碎发从侧面跑出来,像一根倔强的天线。
      她换了一件灰绿色的长袖薄外套,袖口学着林秀芳的样子用橡皮筋扎了起来,虽然扎得一边松一边紧,但那股认真的架势倒是十足。
      林秀芳看着她那只扎得歪歪斜斜的袖口,没有伸手帮她重新扎,只是点了点头:“行,走吧。记住,跟紧我,山里不比平地,一步踏错就可能滑倒。”
      “嗯!”苏聿言用力点头,背上林秀芳给她找的一个小号背篓,背带太长,背篓在她腰上一颠一颠的,像只小小的蜗牛壳。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纪家宅后面的小路上山。
      云野山的入口在纪家宅后方约两百米处,一条被杂草半遮半掩的土路蜿蜒向上,两旁的树木渐渐密集起来,田野的青草香逐渐被森林的潮湿气取代。
      泥土、腐叶、苔藓、不知名的野花,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浓郁得仿佛可以用手捧起来喝一口。
      苏聿言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肺被洗了一遍。
      “林婶,这个是什么?”她指着路边一丛开着小白花的植物。
      “野草莓,还没熟,熟了是红的,甜得很。”
      “那这个呢?”她又指向另一边,一株长着心形叶子的藤蔓。
      “葛藤,根可以挖出来洗葛粉。”
      “这个呢这个呢?”
      “车前草,清热解毒的。”
      苏聿言像个好奇宝宝一样问个不停,林秀芳也不厌其烦地一一回答。
      但她的脚步始终没有落后。问归问,看归看,她始终保持在林秀芳身后一步远的距离,踩着她踩过的石头,扶着她扶过的树枝。
      “林婶,您是不是经常走这条路?”苏聿言注意到脚下的泥土被踩得有些结实,虽然被落叶覆盖了一层,但隐约能看出路的轮廓。
      “走了二十年了。”林秀芳用竹竿拨开前方一丛伸出的草刺,等苏聿言过去后才松手,“以前带我儿子上山,他也是像你这样,什么都想问一句。”
      “那他现在呢?”
      “在县城上班,一年回来一两次。”林秀芳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年轻人嘛,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不是抱怨,不是失落,是一种经过时间沉淀后的、温和的理解。
      苏聿言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跟上了一步,并且与林秀芳靠地更近了些。
      ………
      云野村是采榆乡十二村之一,采榆乡又归陶然县管辖。
      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都似那县名一样,无忧无虑,陶然忘机。
      顾汐野骑着电瓶车,头盔下的碎发随风而动,清冷的眸子迎着一路翠色,渐渐投向弯弯绕绕的乡村路尽头。
      小路汇进大路,小房子变成大房子,四周景色渐渐从葱郁自然变为烟火人间。
      蒋浩坐在电瓶车后座,嘴里打着哈欠。
      今天县里赶场,袁梅要看店脱不开身,顾汐野便接下这个任务,带着蒋浩去县里逛逛,顺便买些村里没有的日用品。
      集市里,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们已在道路两旁摆满瓜果清蔬、山肴野蔌。
      那一张张被烈日风雨打磨过的脸上是劳动人民特有的淳朴憨实,黝黑粗糙的皮肤上可瞥见汗水常年划过形成的淡痕,每一寸都袒露着辛勤,昭示着他们对生活的热爱。
      琳琅满目的山货散发着大自然的清香。品类应有尽有,鲜嫩的苦笋、翠绿的楤木,紫红的香椿、黄澄澄的鸡枞。
      还有农家的土鸡蛋、山间的野刺萢。
      许多城里人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顾汐野倒是见怪不怪,毕竟他从小在这片土地上长大,早已深知这片土壤的富饶。
      顾汐野高挑挺拔的身形和俊美的五官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显得亮眼,衣着却清爽朴素,给人一种疏离而又亲切的矛盾感。
      宛若出世历练的谦谦公子,从从容容、不紧不慢。
      蒋浩只比他矮一点,却没有他那种儒雅温润的气质。
      出众的长相很难让人不去注意,两人没逛一会儿就被人叫住了。
      那是一个戴着遮阳帽的中年大叔,露着肚皮,坐在折叠椅上,摊位摆放着四瓶清透的蜂蜜以及几块挤满白嫩蜂蛹的蜂巢。
      他身旁还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头发浅浅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浩子,过来过来!”中年大叔朝蒋浩招了招手,目光却锁定在顾汐野身上。
      “吴叔!你又上山摘蜂巢了?!”蒋浩看见吴兴国,继而看见他摊位上的山货,眼睛一亮。
      “嗐,闲着没事,上山转悠了一圈,运气好碰上了,不摘白不摘。”他随口道,拍了拍身旁的小男孩,“叫哥!”
      小男孩看了一眼蒋浩,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哥哥好。”
      他看着小男孩,这次的声音严厉了一些:“还有一个呢!”
      小男孩又向着顾汐野叫了声哥哥好,叫完就躲到了父亲身后。
      吴兴国对两人笑了笑:“这小崽子怕生,别见怪。”
      他看了蒋浩一眼,又看向顾汐野:“你是……顾老师的儿子?”
      听到这个称呼的顾汐野一愣,“顾老师”这三个字他已经很久没在别人嘴里听到过了。
      乡亲们都这么称呼他的父亲,他走上艺术这条路后也有很多人这么称呼他。
      “嗯,顾锦文是我的父亲,我是他的儿子,顾汐野。”顾汐野声音不疾不徐地说,听得人很舒服。
      吴兴国一拍大腿:“我说嘛,你跟他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长的称头!这说话的调调的也是,一听就是文化人!”
      “顾老师他……”
      吴兴国说道一半突然噤了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低下头,抽出一根香烟点上。
      “瞧我这记性……”他目光低垂,语气里是对自己的埋怨。
      “没关系。”顾汐野的声音很轻,像是和煦的风,细密的雨,“他和我母亲都睡得很好,近年来也未曾给我托过梦。”
      “啧……”吴兴国扭过头,用拇指抹了抹眼角。又借着湿润的指尖掐灭了烟头。
      “吴叔,你这蜜怎么卖啊?”蒋浩突然道,他指了指顾汐野,“您还不知道吧,我顾哥他可是做蜂蜜炖奶的好手!还会做蜂蜜鸡翅!”
      “可以啊,我们这边的男人就是要会做饭才港火!”吴兴国看向顾汐野的目光里又多了一分欣赏。
      “你以后就要向你顾哥学习!”吴兴国拍了拍身后的小男孩,“不说让你长得和你顾哥一样港火,至少要像人家一样会做饭!”
      “会做饭才好讨老婆!”吴兴国又补充了一句,似乎这句才是重点。
      他从摊位上拿起一瓶灌的满满的蜂蜜递给蒋浩,顾汐野刚摸出钱包,就被吴兴国按了回去。
      “都亲戚!什么钱不钱的,拿回去吃!”
      顾汐野退后一步,还是取出了钱包。
      “再这样我可要冒火了啊——”吴兴国装作生气的样子。
      顾汐野轻轻笑了笑,虽然表情变化依旧不大,“叔,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您这样我们下次可不敢来买蜂蜜了。”
      “您上山摘蜂巢不容易,也危险。”顾汐野从钱包里取出五百,“这不是买蜂蜜的钱,是您的辛苦费。”
      他每一个动作都很有涵养,并不让人觉得冒犯。
      “就当是我们委托您上山的,您帮我们采的蜂蜜。”
      顾汐野将钱递给他,声音和煦如风,表情少了一分初见时的疏离,多了一分朋友间的熟识。
      ………
      两人渐渐远去,吴兴国叹了口气,他看看身旁的小男孩,又看看人群中那道最显眼的背影。
      “顾老师,您的儿子长大了……”
      蜂蜜罐反射着阳光,映出金灿灿的一片,刺的他眼睛有些疼。
      “很优秀……很优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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