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的鱼太太与佛系的鸭大大》谷雨往矣

4、电话 藏于云

　　藏于云野村深处的一座偏僻小楼，翠色独树，小小的院落中静淌一汪清池。嶙峋假山错落分布，葱郁绿植盘绕其间。
　　楼内则是另一番景象，低欲望的侘寂风格，处处充斥着实用主义，功能家具不多，仅能满足最基本的生活需求。
　　门前藤木躺椅上，顾汐野正闭目养神，躺椅旁桃木茶几上摆放着一套紫砂茶具，紫砂壶壶嘴升起缕缕青烟，三只小巧的茶杯静置于茶盘表面，各居其位。
　　宁静未能持续多久，一阵急促的手机振动打破了静谧祥和，顾汐野没理，电话挂断。几分钟后手机二次振动，他睁开清冷的眸子，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低亮度的屏幕上显示着“徐国忠”三个字。
　　他滑动屏幕，电话那头传来一道花甲老者的嗓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
　　“小顾啊，你前年那幅作品又获奖了。”
　　顾汐野想了想，似乎是他闲暇时随手画的那幅田间劳作的老人，仅寥寥几笔。
　　“《耕》？”
　　“对对对，就是《耕》，你瞧我这记性。”
　　顾汐野轻笑：“没事，不怪您，我自己都差点没想起来。”
　　他没问对方自己得了什么奖，只是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TPE’大赛的“铱金奖”，就那个“潘诺普提克之窗”，你还记得吧？含金量高的嘞。”老人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欣喜。
　　“嗯。”
　　“颁奖地点在意大利佛罗伦萨，时间八月……”
　　“徐老师。”顾汐野打断了他，“你听说了我的事吧？”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接着是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小顾啊……我认为你不该这么消沉下去，你是块好料子，老头子我不想放弃你……”
　　顾汐野单手将紫砂壶中的普洱斟入三盏茶杯中，茶水没有一丝遗漏。
　　“徐老师，我已经不是你心中的那块‘璞玉’了，现在的我……”
　　他提着紫砂壶的手稳了稳，壶嘴残留的茶液滴入他面前的杯中。
　　“现在的我，已经没有能力和资格去领这个奖了。”
　　………
　　一条路上再无半点寸进，便去寻觅另一条路，或许是新出口，或许是死胡同。等发现那条路是死胡同时，再回头，连原先那条路也变得模糊。
　　你到底想走哪条路？
　　你到底要画什么？
　　顾汐野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
　　可回应他的只有夏虫杂乱无章的低鸣，以及内心空洞而迷惘的回响。
　　………
　　纪宅，二楼靠山房间。
　　落地窗书桌前窝着一只小小的人影。
　　笔记本电脑亮着微光，“哒哒哒”的打字声与窗外的虫鸣交织，节奏舒缓令人放松。
　　苏聿言拿起桌上的热牛奶喝了一口，脸上露出幸福的笑。
　　“嗡嗡嗡——！嗡嗡嗡——！”
　　“咳咳咳……”苏聿言一边抽出纸巾捂嘴，一边拿起笔记本旁充电的手机。
　　粉色小熊背景图片上显示着“死老头”三个字。
　　苏聿言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就要挂断，但还是忍住了冲动，她手指紧绷地滑过手机屏幕。
　　“苏聿言，赶紧给我回来！”一个中年男人带着愠气的声音从中传出，“由我亲自教你，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沉默几息，苏聿言声音低沉道，不似平时那么明朗。
　　“当然是继承公司，你那两个哥哥的德性你也知道，两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男人听自己女儿的声音没那么抵触，便也放宽了语气：“好女儿，算我求你了，回家吧。”
　　“家？我……不想回一个没有妈妈的家。”苏聿言的语气越来越冷。
　　似乎是戳到了男人的痛处，他吼道：
　　“张阿姨不是你的妈？！苏聿言我告诉你，二十二岁的人了，不要犯小孩子脾气！”
　　“我…要…我…自…己…的…妈妈…回来！”苏聿言牙关紧闭，一字一句道。
　　“她已经疯了！回不来了！”男人终于撕下了伪装，“还有，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和你郑叔叔已经谈好，八月十五日，你就和郑江洋订婚。”
　　男人不容置疑地说，“那之前我会好好教你，等你们结婚后苏氏集团就由你执掌！”
　　苏聿言的掌心洇出丝丝鲜血，染红了指缝，顺着指节滴落到地面。
　　她的声音终于不再压抑，所有情绪在这一刻释放了出来：
　　“我有自己的事要做！我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梦想！”
　　“我不是你用来延续公司的工具！”
　　“滴—————”
　　………
　　人生如果进入死胡同，梦想或许就是一条新出口，不想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浑浑噩噩的过完一生，那便借由梦想去反抗！借由梦想去向命运说“不！”
　　文字与故事便是苏聿言的武器。
　　她一遍又一遍地为自己打气，一次又一次地执笔，一本又一本地写下故事。
　　可命运总是千方百计地挫灭她的锐气，折断她的笔尖，烂尾她的故事。
　　苏聿言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该不该继续坚持？
　　该不该继续努力？
　　可回应她的只有山鸟叽叽喳喳的喧吵，以及内心无助而仿徨的呐喊。
　　………
　　顾汐野在厨房将茶具清洗干净，客厅内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仍旧是第二遍才去接听。
　　这次手机里传出的是令他心安的声音：“顾崽，店里又进新货了，浩子有事去县里了，你过来帮我搬一下。”
　　顾汐野笑了笑：“就算您不说后半句我也会来帮忙的。”
　　………
　　苏聿言躺在床上，双手已缠上几层薄薄的止血纱布，地板的血迹也已擦拭干净。
　　她小臂搭在眼睛上，盖住微微发红的眼尾。手机再次振动，余光轻轻扫过，看到上面的名字，她终于恢复如常，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苏苏啊，林婶家的盐没了，现在实在走不开，能麻烦你去小卖部买一袋吗？婶等会儿把钱给你。”林秀芳有些焦急的声音响起，同时电话那头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显然她正在炒菜。
　　“好的，婶儿，但我不想要钱……能让我蹭蹭饭吗？”苏聿言的鼻音有些重，听得林秀芳一愣，她想问问，却又被她那调皮的语调逗的笑出了声。
　　“来吃就是咯。”林秀芳语气里带着笑，其实她本就打算做好之后给苏聿言端去一份的。
　　………
　　苏聿言到小卖部时，顾汐野正从货车上搬东西下来，细汗已布满他的额头，骨节分明的手指因重物的压迫而泛红，像是秋初的子姜。
　　顾汐野也看到了她，苏聿言的眼角还残留着未消的红晕，整个人看上去很是清透、水灵。
　　一个带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跟在顾汐野野身后下来，手里同样抱着货物。微胖，比顾汐野矮上不少，嘴巴周围留着一圈浅浅的胡青。
　　“生面孔啊……”他同样看到了苏聿言。
　　“嘶———小顾，这是你的女……”
　　“不是。”顾汐野淡淡道，他的目光在苏聿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周围停顿了片刻，遂移开视线，抱着纸箱向店内走去，“您误会了。”
　　“哦……”贾伟看了顾汐野的背影一眼，显然不是太相信。
　　他走过顾汐野的身侧，松开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又对店内喊道：“袁妹子，你的货齐了！”贾伟将纸箱放到货架上，“单子我给你放桌上了！”
　　“行！初六来吃饭啊，浩子他老汉再过十多天就回来了！”袁梅的声音从店内传来。
　　“要得！”
　　贾伟又拍了拍顾汐野，随后走出店门上车离开。
　　货车的引擎声响起，混入初夏悦耳的虫鸣中，平凡、和谐。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生活片段，苏聿言却看得心头一暖，甚至有些羡慕。
　　袁梅走了出来，看见苏聿言后瞬间眉开眼笑：“小妹妹这次买什么呀？姨给你打折。”
　　“姨，要俩包盐。”苏聿言站在店门口，竖起两根手指，身子踮起又落下，落下又踮起，像只不安分的小兔子。
　　她一边说，一边也在悄悄观察一旁的顾汐野。
　　他正微微低头帮袁梅检查账本。
　　不得不说，这冷脸钓鱼佬生的确实好看，虽然五官处处透着清冷的疏离，但就是这股子“玻璃气”让他看起来格外易碎，也格外扎人。
　　他笑起来应该会很好看。
　　苏聿言心想。
　　好看又怎么样！一样的讨人厌！感叹顾汐野容颜的同时，她也想起了第一次见他时他那副“睥睨天下”的眼神，以及昨天让她别掉进田里的“忠告”，瞬间觉得那张脸也没那么吸引人了。
　　“哼～”苏聿言将头扭向一边。
　　顾汐野：“……”
　　莫名其妙。顾汐野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手里的账本上。
　　苏聿言从袁梅手里接过盐，顾汐野也将账本放回了柜台。
　　“对了，崽子，初六你也来啊，浩子他老汉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得好好聚聚。”袁梅捶了捶顾汐野的胸口。
　　“嗯。”顾汐野轻声回应。
　　苏聿言看着地面，眼里闪过一丝羡慕。
　　袁梅看了看苏聿言，又看了看顾汐野。
　　“咳咳”，她轻咳两声，甩了个眼神给顾汐野，又将他推出店门。
　　“走。”
　　苏聿言一愣，以为自己幻听了。
　　那声“走”说得很干净，很简短，像是一个梦。
　　“送你回去。”顾汐野顿了顿，声音清冽。
　　低垂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苏聿言的眼尾。
　　“免得……又在岔路口遇见你。”